那天回家之后,花惊月就把阙连的号码拉了黑,打赏的音乐软件和付款记录也删了个干净,一个不留,似乎这样就可以掩盖自己那个丑陋的灵魂,给结婚这颗不定时炸弹制造一面巨大的盾牌。
她了解傅临景,他是真存了和她结婚的意愿,如果逃不掉,如果逃不掉……会怎么样?她把这些凌乱的思想推开,不去想这些,也不敢想这些。因为这之后的结果,不是她可以承受得起的。
因火灾而停工的《万世决》剧组倒是没过几天便恢复了拍摄,这一消息很快压过了花惊月的胡思乱想。这是一部哭戏占了很大比重的情感大戏。
中午十二点,正是休息时间,许多演员也下了戏,聚在一起吃着饭,花惊月还有一场戏没拍完,摄像机拉近,放大了她的脸,在拍一组特写镜头。十二点零一分,网络上也有人放出了几条特殊的视频。
一个当天才注册的账号掐着点发布了《万世决》拍摄现场的视频,有许多粉丝点开一看,镜头里晃得不行,人影一重接着一重。
然后便见镜头往上一移,出现了花惊月的脸,已经做好了妆造,很是素净,只在双颊打了薄薄的一层腮红,仿佛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就朝这边望了一望,也不知道见着了谁,本来抬着的脑袋,立刻低了一低,只管去盯着别处,然而那腮颊的红晕更深了。
镜头外时不时有几声轻笑,听得很清楚,大约是举着镜头的人在笑。
视频时长略长,重新剪辑过,下一幕再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是正式拍戏了,镜头还是对着花惊月,那是一场需要角色发自真心去笑的剧情,只是她却笑得很僵,真正开拍的时长还没有导演喊咔的次数多,尽管一次比一次要好一点,但明显拖慢了拍摄进度,奇的是,也不见导演和余下的演员甩脸生气,神色平常。
视频发出去不到几分钟,瞬间引来了一大批网友讨论,热搜爆了,牢牢占据着第一的位置,全在骂花惊月德不配位,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把剧组其他人当陪太子读书的工具人!
四分钟的视频时长一过,十二点零五分,又有人发了一则自称被花惊月勾引的小作文,网友们一看,还是相同的账号。
上千字的第一人称描述,写了花惊月和他坐在教堂里,他们谈着理想,演过的戏,从人生经历谈到思想哲学,然后话锋一转,她开始朝他靠近,脱他的衣服,用言语蛊惑他,最后以一句“我眼睁睁望着她低下来的头,心里的世界崩塌了”结尾。
网友本来不信,简直太离谱了,可下一秒账号的主人就在评论区说自己就是被《万世决》以违背合同为由换掉的男主演阙连,还发了现状照,躺在小床上,捂着胸口咳嗽,那床目测连手脚也伸不直,手上也肿一块紫一块,露出来的脸,不是阙连又是谁!
网络上直接炸开了锅,一条条相关词条屠了整个热搜榜,一眼望下去,满屏的花惊月水性杨花,快滚出娱乐圈,阙连命苦!
阙连眼看着手机上数以秒计的骂声,不由得咧开了嘴,窄窄的双眼紧盯着屏幕,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道:“该!”
一组视频,一则小作文下来,网友们几乎把花惊月骂了个底朝天,甚至要抹去她的女人身份,因为他们不能接受一个长头发,穿裙子的人不是个女人,也不能接受这个人不符从前女人的定义。
一个阳刚的男人,一个温婉的女人,但抹黑一个女人总是容易的,只要把她和性扯上关系,就会被自动打上水性杨花的标签。
当然,骂声尽管激烈,花惊月也是当红的顶流,粉丝数不胜数,自然没人肯相信这种事情,尤其是出自阙连这个品行低劣的人口中,粉丝在一水的黑热搜中杀了出来,把阙连那些人往死里骂。
不过,花惊月的黑粉也多,有多少人骂阙连就有多少人骂她,网络世界里的血雨腥风根本停不下来。
这里花惊月下了戏往房车去,沿路上看到许多演员三三两两地拥在一起,本来交头接耳着的嘴巴,见了她走来,就立刻把头一扭,自去刷手机,不说话了。
这些人的反应,使得花惊月心里落了个疑影,她一回到房车便去提包里找手机看,周兰眼尖地发现了,一时连正打着的电话也顾不上回,按住了她的手,笑道:“这会才下戏,先吃饭,今天排了几场大戏,吃了饭就休息一会,看手机怕影响你注意力。”
花惊月哪里信,周兰又道:“听话,趁热把饭吃了,手机什么时候看都一样。”
花惊月只得坐了下来吃饭,周兰背对着她,继续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声音算不得大,隐隐约约一些“受刺激”“要多久下掉”的字眼,她没怎么听懂。
到底放不下心,趁着周兰打电话的功夫,她踮着脚,偷偷把周兰手边的提包扭开了,把自己的手机摸了出来,重新回到桌前,藏在剧本里挡着,成功解了锁。
手指一点进去,就看到了那些深红色的词条,一行一行,主人公全是她。
#花惊月水性杨花勾引阙连#
#花惊月天龙人别祸害普通人了好吗#
#花惊月滚出娱乐圈#
【演技这么差的人还大把的戏演,真正实力派却被排挤出剧组,铺天的网暴,有天理没有!】
【你的粉丝都说你是一路苦过来的,说你是最善良的人,可我在你身上只看到了蛮横和欺压!你苦你惨你有理是不是,凭什么要报复在不相干的阙连身上,他吃了多少苦头才当上了一线艺人,你一不高兴,他的人生全毁了!害人精!】
【连笑都不会演,一剧组人陪着你耗时间,你哪来的脸!】
【阙连还好心帮你记录生活,逗你笑,你呢,转头就把人逼出剧组,你有没有心啊!】
【抱抱楼上,你说的挺对,不过有一点我不认同,我阙连十年铁粉,那个视频里阙连绝不是在帮人记录生活,他只是喜欢拍剧组日常,记录自己的生活给粉丝看,要我说阙连倒了大霉!好好的拍日常,被那花惊月看上了,你们看到没,还脸红呢,她也不看看自己配得上阙连吗,半根手指头比不上!】
【谢谢楼上分析,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我说呢!怎么一下子就低头了,阙连还以为自己做错了,在那尴尬的笑呢,现在一想,太心疼了!】
【二十岁金幕节最佳女主角,笑也不会演,是哪里的最佳女主角?那破电视节收钱了吧!】
【还能是哪里的女主角,金主床上的最佳女主角呗!粉丝还天天吹呢,怎么有脸吹的!】
【你要不要脸啊花惊月!我现在怀疑阙连爆出来的所有黑料全是假的,全是被你抹黑的!你就是一个烂到底的小人,不要脸的人!】
【赶紧滚!】
叮铃铃——
急促的铃声响,是傅临景的电话,花惊月却直睁着眼,把那评论区里的一字一句都看得清清楚楚,自虐一般地往下滑,再往下滑,没有接电话。
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又来了,飘黏着的网面,网缝格子里网住了人咽喉上的肉,一股脑地使劲,直直地往下坠,人的上半身仿佛长满了咽喉,撑不住那重量,哪里都在下坠。
正在这当,周兰收到消息,转过头一看,立刻白了脸,一把关了花惊月的手机,两手捧着她的脸安慰道:“都是乱说的!待会公司就会解决好,都是谣言!你不会有事的……”桌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周兰拿起手机,先是接通了,再递到她手上。依然是傅临景打来的。
花惊月当真就拿起手机,然而,手指一滑,又回到了热搜界面,周兰急了,可是这一次花惊月双手都护住了手机边框,看顾得严严实实,杜绝了别人关掉的风险,自去滑动着评论。
有人在评论区留言说有个博主分析得很专业,一定要去看,她完全把自己当了身处其外的看客,便也跟着去看。
新注册的自认是阙连的账号发了一篇帖子,标题:精神病对于生活的影响。
帖子依然很长,写着:【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我感到很抱歉,使得阙连这两个字没能正常出现,惊扰了大家,但我现在想和大家谈一谈精神病的危害……往往精神病患者都会有的症状之一,便是大量的怪异之处,譬如被迫害妄想症,一句话,一个表情不对,就能快速引发,又譬如,害怕光源,这事实在匪夷所思,人类和火种的渊源能往前推数千年,见不得光,本质之一就是否认个人的生物身份,这很有些危险,试想一下,一个精神病患者,一个有着精神疾病的被迫害妄想症患者,连个人的生命都否定了,又怎么会把别人的生命看在眼里……当务之急,是要主积极地去治疗,带着亲朋好友的寄托,踏进精神病院的大门,花惊月女士,请相信,在那里你会得到最好的治疗,你会成为一个被社会认可的正常人,那里才是你下一阶段的归宿,早去才好,要当一个正常的人啊,花惊月女士。】
标题名为科普的帖子,末尾却直指个人的名字,但是分析得有理有据,不得不让人信服,于是,评论区底下,花惊月三个字的前前后后,便离不开精神病三个字了。
花惊月呆愣愣地,一双手忽然没了力气,一松再松,掌心里的手机摇撼得厉害,边缘溜着很有摔下去的风险。
房车里吵哄哄的,有周兰在她眼前挥着手叫她,急出了一身汗,有手机里传出来的傅临景那边呼啸的风声,她的心脏也很重,沉甸甸的压在那,心跳被拖长了,渐渐地,压过了所有的声音,除了那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她什么也听不见,人跟着真空了。
她突然三步两步跑下房车,四周也是黑布搭建起来的真空地带。
白色的长袍和人字拖鞋肩挨着肩走过,光可鉴人的玻璃镜照着一张张瞄着花钿的工笔画一般的脸,青白瓷碗里盛满了红艳艳的碎辣椒,她在原地站了一秒,几千年前的古人,几千年后的人,就都停了一秒,转动了眼珠子一齐朝她看了过来。
一千年前的妆容底下,是一千年后的惨白的脸,白得发灰!花惊月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吓的抱了头,撒腿就跑。
地下停车场里暗沉沉的,她慌乱地打开车门,一踩油门开动了车。
休息日的上午,剧组外拥着许多粉丝,记者,凑热闹的路人也有,纷纷地高举着手机,对准了前方。眼见有车开来,一颗颗脑袋立刻抬起,把手机极力向前伸着,可惜车窗关着,什么也没拍到。一些人不以为然,摇头道:“不见得就是她,我再等等,这第一手照片,今天非要拍到不可!”
一个戴着眼镜的记者说道:“这样等下去不是个事,你留在这,我去后门堵着,做两手准备。”几个年纪轻的学生听了,把应援横幅一卷卷了起来,皱眉骂道:“难道阙连那种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吗?就算真是,人要是想不开了,就是你们合起伙来逼死的!”
那记者把嘴向上一掀,道:“逼死?这就要死了,多大的事嘛!”有几个路人也笑呵呵道:“动不动要死要活的,你们这些人就是心理太脆弱了,自杀?有这个必要吗?”众人哄然道:“可不是!哪里就有这么多脆弱的人,说到底,还是自己本来就有问题!”
汽车惊弓之鸟似的驶离了剧组,车窗外不再是黑布一样的世界,白云底下扑棱棱飞过一群白鸽子,沿路飞过了翠绿的树,低低掠过了碧蓝的海,向那朦胧的远山飞去。
花惊月疾驰了一路,电话和消息也响了一路,傅临景打来的电话打从下房车起,早被她单方面挂断了,急促的铃声在车里钻来钻去,始终得不到回应。
汽车停在了那幢山腰上的白房子前。签约天青娱乐后不久,她就买下了这幢小洋房,只是从来没有回来看过。
开锁进了门,房子里空无一物,一眼望过去,只有天底下最原始的苍白。那阴阴的白色立刻寻到了源头,四面八方朝她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