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的尽头处,有着胭脂一般的半圆的光晕,一下一下打着圈,然而只是一场晚风来去的功夫,天就暗了下去。
银晃晃的月光完全露了真容,整个的北湖褪了色,湖水里飘着冷冷的霜点,连人带湖一起冻住了。
傅临景朝她走了过来。她双腿一软,脚下站不稳,竟瘫在了地上,一句话答不出来。
他停住了脚,道:“我曾经看过一则访谈,知名演员为了提升演技,跑到大街上找路人对戏,随机扮演一个角色,恰似你这般。主持人夸那人说,肯在演技上下功夫的演员不多了。这夸奖的话也许是发自真心的,不过,一个人有上进心固然是好,就怕一些上进了一半又松懈下来,浅尝辄止,学不精,反倒害人害己。那么,你以为呢?”
花惊月肩膀几乎抖成了筛糠,她急忙朝他爬过去,把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慌张道:“不,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傅临景弯下腰,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微笑着道:“我当然知道你是有上进心的人,这是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他体贴地替她挽了挽鬓边汗湿的头发,忽然道:“亲爱的,你觉得什么日子结婚会幸福美满呢?”
花惊月脸色立刻白了,躲躲闪闪地道:“可……可以多等几年嘛?我,我……”
傅临景笑了,眼睛直望到她眼睛里去,道:“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我的回答都是:‘当然。’”他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又道:“我以为你懂得我的心,怪我实在含蓄了一些。”
她倒在他的怀里,木质清香扑面而来,她的眼睛,心脏,手与脚,哪里都是。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卑劣小人。
她不得不承认,傅临景对她好的实在没话说,她用金主和潜规则来麻痹自己,以为可以心安理得扮演一个委曲求全的受害者,用数不清的痛苦来转换成阵阵的享受,日复一日的沉溺,只要痛苦一直持续,她的享受就会取之不尽,她是从来没往长远去想的,那些正在转换的痛苦也不允许她去想的那么清楚。
直到方才,她亲口听到了从没考虑过的结婚二字,现代社会,与人结合只需赤身裸体,结婚却大不相同,至少人与人之间的结合程度要再上一层,也许金钱,也许灵魂。
她的钱,放到他面前,那根本不算有钱,他必定是相中了后者,要与她的灵魂交融,可她的灵魂里藏着些什么丑陋至极的东西啊!那是不能容人踏足,观看的污秽之所,她大老远跑到这来,难道她有多爱阙连吗?她是看中了阙连身上展现出来的利于她的同理心和救赎感。
他说她是个有上进心的人,可天知道,那只是唯一能明说的理由,她选择当演员,有一大半原因是想要看到自己的存在,她害怕极了被遗忘,她要证明自己的存在——只有眼泪和痛苦能证明。
她演《追凶十二年》获了奖,相反的甜宠剧《月上枝头》被喷演技差,这还不能表明一切吗?她演不好波澜无惊的戏,也发自心底的不爱演,无聊透顶!她不要无聊透顶!她偏爱苦难渗透进空气的戏,大哭特哭,捶胸顿足,颤抖不已,摄影棚的工作人员为她喝彩,荧幕外的观众为她欢呼,那简直太美妙,瞧,她在很多人眼中存在着,即使她哭戏之外的戏份演绎得糟糕透顶,那又有什么关系,至少,他们为她的痛苦所驻足——她被看到了。
可这样变态的想法怎么可以被人知道,他要与她灵魂相依,那就意味着她灵魂里的丑陋即将敞开大门,供人观看,绝对不行!
狭小的出租屋里,阙连蜷着手与脚,缩在一米的单人床上,一样窄的眼睛有一只高高肿起,睁不开,只能闭着,脖子上的勒痕发了紫,把底下的血管箍得又红又涨,充着血仿佛要爆开,上半身全是这样的青与紫,睡在那崎岖小山似的,不静养个一段时间,根本好不了。
然而他的一双手却没有停下来,对着相同的号码和主页反复发着信息,以前回复很及时的账号一直显示未读,发短信过去,也没有回应,实在按耐不住,拨了电话,却是忙音,分明被对方拉黑了。
不等阙连换号码继续拨过去,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他立刻振奋了精神,牵到脖子上发紫的筋,也不觉得痛,以为是花惊月打了回来。但是,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还钱”“叫你还钱听到没”“等着法院见吧你”,阙连直接挂断,下一秒,又有新的陌生号码打了进来,一个接一个,根本完不了。
阙连把眼睛气得都要凸出来了,他龇牙咧嘴地点进花惊月主页,恨恨地道:“都是你这个疯子逼我的!本来我也想给你一条活路,可你不放过我,你不放过我,都是你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