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过十分，陈启明提出先吃饭。

他站起来，朝门口的服务员招手，问原来备下的菜能不能送几份过来。服务员看向酒店经理，经理没有答应，先问林知夏是否需要增加餐费。

“不用。”她说。

陈启明的手还抬着，只好慢慢放下。

“坐了这么久，总不能都饿着。有什么话，吃完再谈。”

“我不饿。”郭秋玲说。她面前的矿泉水已经喝完，空瓶被捏得凹进去一块。

冯志远将合同装进包里。

“不用再讲项目了。我按合同找你公司。”

“冯总，你现在把资金抽走，后面就真的——”

“到期归还叫抽走？”

陈启明没接上。

赵同生坐在旁边看手机，已经不再替他说一句话。谢玉华让他把刚才说的冲抵旧账写清楚，他说会找会计。她把纸留在他面前，手没收回。

陈启明看了一圈，最后仍找林国良。

“林叔，您知道我为了这个家做过多少。现在知夏一句话，把所有事情都推翻，您总得说句公道话。”

父亲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林知夏胸口骤然紧起来。她太熟悉父亲那种神情：一边觉得不妥，一边仍想替双方留一点余地。

他过去说得最多的是，不至于把话讲绝。

“你送我去过医院。”林国良开口，“这件事我没忘。”

陈启明点头，身子向他那边靠了一点。

“我也借过你钱，介绍过同事。知夏说你有问题，我还怪她把你想坏了。”

父亲停下来，把杯子往桌里推，给自己的手腾出一点地方。

“可她没有答应过的，你不能算她答应。我说错的话，我去跟人讲。我的女儿，不是拿来填这个窟窿的。”

陈母站起来：“老林，你这话太伤人了。启明对你们家——”

“我知道。”父亲看向她，“可我们也没有让他拿房子去许给别人。”

陈母绕过椅子，站到儿子身边。她没再讲钱，只盯着林知夏。

“你今天一定要弄成这样？”

林知夏抬起头。

“今天本来是我的订婚日。”

陈母一怔。

“我订过酒席，选过衣服，连你说不吃凉菜，我都跟酒店讲了。”林知夏的声音有一点发涩，“你们拿这一天答应了什么，谁问过我？”

屋里没人说话。

她说完，低头看见母亲的运动鞋。藏青色外套还是为订婚买的，鞋却换回了平常穿的那双。吴秀英弯腰揉了揉脚踝，又坐直了。

陈启明从项目册最后抽出一张纸。

“不是要你承担全部。你先确认愿意继续协商，大家才有办法往下走。”

纸被推过来，停在她的杯子旁。

林知夏看见“产权人愿意配合项目后续处置”几个字。

他拔下胸前的笔，放到纸上。

不是她家里那支，落在桌面的声音却几乎一样。

她没有伸手。

“不签。”

“只表示协商。”

“也不签。”

陈启明盯着她，脸上的那点耐心终于消失了。

“你以为自己现在站得住，是因为谁都还肯听你讲。过了今天，你的工作、你父亲那些签名，还有她公司的钱——”

“你早上不是这样说的。”林知夏将那张协商纸推了回去，“你说，只要我让他们散了，就给银行解释，承认没有请我做顾问。”

陈启明朝门外看了一眼。

“我说的是会务资料误用。”

“那就写误用。哪份材料，怎么用的，你写清楚。”

他没有动。林知夏从自己的文件袋里抽出那页假议程，放到他面前。工作证上的照片拍得不好，她当时还嫌自己笑得僵，想着下次换证一定重拍。

她用指尖点了点照片旁边那行字。

“我不是你的项目顾问。先把这个改回来。”

协助沟通的男人低声劝了几句。

陈启明始终没看她。最后，他把项目册里印着她名字的那页抽出来，交给男人，让对方起草更正说明。

第一版只写了资料使用不当。

林知夏看完，把纸放回去。陈启明说意思已经够清楚，她却指着那一句，让对方加上自己没有受聘、没有参与项目经营。

“写到这个程度，有必要吗？”他问。

“你把我名字印出去的时候，写得比这细。”

协助沟通的男人在电脑上改字，没再劝她大事化小。陈启明坐在旁边，手指不断敲桌沿。林知夏等着，连手机亮起来都没看。

父亲低声问要不要先吃颗糖，吴秀英从包里找出一颗，剥开递来。她接住，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胃里的空落才没那么明显。

第二版打印出来，陈启明仍没立刻签。

冯志远看了眼时间，站起来收东西：“还等什么？你连冒用她名字都不肯认，后面让我怎么信你？”陈启明看向他，又看向始终坐着的林知夏，终于拿起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划了几下。

林知夏没有马上收进包，先让许律师看清内容，再接过来。她指尖有点抖，用掌心压平了那张薄纸。

她看着末尾的签名，将纸放进了自己的文件袋。陈启明已经伸手去收项目册，她叫住他。

“还有请柬和项目介绍，发到哪儿的，就在哪儿更正。”

“说明给你了，你自己发。”

“我说过退婚，你还告诉别人是闹别扭。我再发一遍，他们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郭秋玲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邀请函，放在陈启明旁边。

“我收到的是这个。上面说她今天来保证我的钱安全。你别光给她写纸，我这里也得有。”

陈启明拿起手机，输入了几行，递给协助沟通的男人看。男人提醒他，刚才确认的房屋授权也没有写。他盯着屏幕，把手机又收回去。

林知夏坐着等。父亲问她是不是快好了，她说还没，让他先喝水。

陈启明终于发出更正：林知夏没有受聘担任项目顾问，也未参与经营；此前相关宣传不实，青石巷十七号未取得产权人授权，不作为项目担保。婚约已于四月十八日解除，当天不是订婚宴。

他给桌边的人看发送结果。群里的旧项目介绍还挂在公告里，许律师请他连同更正前的页面一起留存，他照做，才换掉公告。

郭秋玲看了一眼：“我没在这个群。”

陈启明下颌收紧，翻回与她的聊天，把同样的内容发了过去。谢玉华也拿出手机，指给他看自己收过的版本。

他一条条补发。有人在群里问既然房子没谈好，为什么一直说只差签字；有人问今天还交不交钱。那串消息往上跳着，他看见了，没有回复。

吴秀英的手机也响了。她把老花镜戴好，读完亲友群里的更正，递给丈夫看。

“这回是他自己说的。”

林国良接住手机。她又指着最后一句，让他看清婚约早已解除的日期。

林知夏看着父母低在一起的头，喉咙忽然有点堵。去年挑酒店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手机递给他们，看窗户朝哪边、哪种背景好看。那时谁也没想到，今天要等的是这几行字。

郭秋玲又追问了一遍自己的钱。赵同生的会计打来电话，谢玉华让他就在门边接，不要再出去躲。屋里重新乱起来，没人等着林知夏替他们安排下一步。

她抬头看向陈启明。

“还有没发到的人，你接着发。别再让他们找我确认。”

陈启明按着纸，看了她很久。

“你真能一点都不念以前？”

她的眼睛有些酸，却没有避开。

“以前你也没告诉我这些。”

离开椅子时，腿有一瞬发麻。林知夏扶住桌边站稳，先过去叫父母。周砚川已经拿起她的包，没有碰桌上的材料。

陈启明在后面叫她。

这回她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