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没有坐给他留的那把椅子。

他走到长桌最里面，拉开主位，把项目册放下。郭秋玲从桌边挤过去，包带挂住椅背，她拽了两下，第一句话就带着火。

“不是说今天把钱的事讲清楚？怎么又换地方？”

“都一样，先坐。”陈启明伸手指位置，“郭姐，你跟冯总的情况不同，一会儿我们分开——”

“不分开。”

说话的是冯志远。他坐在门边，没有往陈启明指的方向挪。

陈启明笑了笑，抬眼寻找林国良：“林叔，您往这边坐。”

父亲的手已经搭上椅背。吴秀英先在旁边坐下，把装药的袋子放到桌上，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林国良停了一下，坐在妻子身边。

林知夏把随身的包放到脚边。房间比她想的小，窗户只能开一道缝，热气里混着刚拖过地的消毒水味。楼下有人办婚宴，音响试了两遍，同一段前奏隔着地板传上来。

陈启明跟身后的男人低声说了句话。

男人自我介绍是公司请来协助处理债务的，话还没讲完，郭秋玲就问：“你能还钱吗？”

“我来协助大家沟通。”

“那等能还钱的人说。”

男人把拿出来的名片重新放进袋子里。

许律师请陈启明把带来的签字页放到桌面。他没有马上给，先看向林知夏。

“有些事情，我不希望当着这么多人讲。”

“那你当初别叫这么多人来。”郭秋玲说。

项目册终于打开。

透明文件套上印着《项目合作意向》，陈启明掀开封面，里面叠着两张复印件。一张写着共同还款的纸盖在另一张上面，只露出下方的签名和一行手写字。林知夏一眼认出父亲的字，也看见了旁边那一点红。

父亲往前探了探身。

“这是我写的。”他说，“后面那句话也是。”

陈启明点头：“本人同意作为项目本地联络人。这不是我逼着您写的吧？”

“没有逼。”

郭秋玲朝林国良看过去。陈启明随即把纸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大家现在只听知夏说不知道。林叔从去年就在参与，住户谁家什么时候方便、哪户儿子在外地，都是他介绍的。后来材料要补，他也——”

“等一下。”林知夏说。

陈启明没有停：“我不是要怪林叔。事情走到今天，任何人都不能一句不知情就——”

“把第二张拿出来。”

她声音不大，离她最近的林建辉先抬了头。

“文件套里那张。别隔着前面的纸看。”

陈启明的手按在封口处。

“都在这里，看得见。”

“拿出来吧。”冯志远的律师说。

协助沟通的男人俯身看了看，伸手将复印件取出，平放到桌上。

上面的打印页被揭开以后，证件边框露了出来。父亲签的是身份证复印件，下面那句联络人，是另外一行手写字。

林知夏没去碰它，只将母亲手机里的旧照片放大，屏幕朝向桌边。

“这是他写完当天，我妈拍的。”

吴秀英把手机接过去，扶住老花镜，往上翻到原来的聊天记录。

“十一月二日。我发给我妹妹，说老林要去开会。她还问是不是给车队讲修车的事。”

林建辉凑近看了一眼。

“老林，你当时知道要还钱？”

“不知道。”

“那前面怎么是共同还款？”

“还款那几行不是我写的。”父亲的声音发涩，“他后来发照片给我，我也没认出来……我的字，原来签在身份证复印件上。”

陈启明把两张纸并在一起：“这是同一套项目材料，林叔看过意向书。不能因为今天不想认，就把每页拆开。”

“我问的就是这个。”许律师说，“有没有林国良签过的、写明共同还款内容的完整原件？”

“公司材料还在整理。”

郭秋玲把自己那份复印件抽出来，举到胸前。她的版本里，签名上方是一行小字，位置跟桌上这张并不一样。

“那我这份算什么？”

陈启明伸手去拿，她没给，直接放到林国良面前。

父亲看了半天，摇头，说没见过这种格式。

“你再看清楚。”她急起来，“上面明明是你的名字。”

林国良耳根都红了，手指扶着纸边，没有马上把话说回去。吴秀英要开口，被丈夫轻轻按住。他把眼镜从口袋里取出，戴好，又看了一遍。

“名字我认，话我没写。”他说，“你要问哪天签的，我把那天从头讲给你听。但这上面的还款，我真没答应过。”

郭秋玲望着他，缓缓把纸收回去。她没说相信，只转头问陈启明，为什么每次给她看的东西都不一样。

陈启明说整理时有过几个版本，不影响原意。

冯志远的律师伸手，将两种复印件并排放好：“我要看的，是他签过的完整还款承诺。不是把他的名字放在下面就算数。”

“不能这么简单地理解。”

林国良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椅脚在地砖上划出很响的一声，陈启明终于收住话。吴秀英抬手想扶丈夫，父亲摇了摇头，站在那里，没有往主位走。

“启明，那天你说开会登记，怕我字小，叫我写大一点。我写完你还夸，说林叔这个字有劲。”

他说得慢，前面的几个人都转过身来。

“你现在把别的纸压在上面，再来问我为什么不认。我怎么认？”

陈启明皱起眉：“林叔，我刚才没有说——”

“那就别再说是我们家答应还钱。”

父亲站了几秒，扶着桌边坐回去。吴秀英拧松杯盖，把水放到他手边。

林知夏看见父亲额角出了汗。

她仍坐着，没有接过他的话。

冯志远将那张复印件退了回去。

“这个先放一边。”他说，“陈总，我的合同是跟你公司签的。到期怎么还，你说。”

“我们不是已经谈过，等产权材料——”

“我不会补签授权。”林知夏说。

陈启明望向她。冯志远也望向她，停了片刻，重新转回去。

“那你有什么？”

门外传来服务员推车的声音，轮子压过门槛，叮当一阵。陈启明低头理了理项目册，被拿出来的复印件没有再放到最前面。

林知夏肩头一直绷着的力气松了一点。她伸手拿水，发现纸杯已经被自己捏出一道折痕。

周砚川坐在斜后方，离她并不近。她回头时，他正在看她。

她朝他看了片刻，松开攥着纸杯的手。

林知夏喝了口水，转回桌前。

这一次，冯志远没有再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