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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窗框以外的雨

周砚川再次到十七号,是为了那扇松动的窗。

旧城保护中心安排了木构件安全复核,他带着一名检测员,从一楼量到二楼。林知夏站在楼梯口,没有跟上去。

她刚从单位赶来,衬衫袖口还别着工牌。走到楼梯口,工作群连续弹出三条消息,催她确认下午会议纪要。她单手回复,第一遍把“同意”打成了“痛意”,撤回后才抬头。

“上次不是很想上楼?”周砚川回头问。

“听取了专业意见。”

“哪个专业人士这么有说服力?”

“一个房租太贵才回岚川的人。”

检测员在上面笑了一声。周砚川低头在记录表上写字,嘴角也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十几分钟后,松动窗框被临时加固。不是修好,只是避免大风把整扇木窗吹落。正式修缮仍要等项目方案和产权人同意。

“你们连临时处理和正式修缮也分这么清楚?”林知夏问。

“分清楚,才不会有人拿一根新木条,说整栋房子已经归他改造。”

检测员先下楼填写记录。周砚川留在二楼整理照片。

林知夏踩着他确认安全的木板上楼。外婆的卧室还保持原样,窗边矮柜落满灰,墙上有一块被相框遮过的浅色印记。

她刚走到窗边,一阵风突然顶开半扇木窗。周砚川伸手压住窗框,另一只手挡在她手背前,替她隔开凸起的旧铁钉。

旧铁钉勾住了周砚川的袖口。他一手压窗,一手扯衣服,没扯开。林知夏想帮忙,灰尘却扑下来,先打了个喷嚏。

“先松手。”周砚川说。

她立即松开。

周砚川把木窗扣稳,也往后退了半步。

“吓到了?”

“没有。”

“那就好。”

他说完才低头解袖口。线头缠得很紧,最后还是林知夏用钥匙尖挑开的。两个人蹲在窗边忙了半天,谁也没提刚才那一下。

周砚川递给她一只口罩:“灰大。”

“你每次都准备多一份?”

“第一次见面以后开始准备。”

“因为我看起来不专业?”

“因为你第一次来,连手套都没有。”

“少沾点灰,我也省得洗备用安全帽。”他说。

周砚川的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来电,走到楼梯边接起。

“妈,豆腐在冰箱第二层……不是白色盒子,是透明的。药吃过没有?”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林知夏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他隔了几秒说:“会走也不等于要爬六楼。豆腐先别管,药吃了没有?”

挂断以后,他回头:“抱歉。”

“你母亲?”

“嗯。出院以后最常做的事,是证明医生低估了她。”

“听起来恢复得不错。”

“主要是脾气恢复得不错。”

林知夏没忍住笑了一声。楼下的检测员问他们还量不量窗,她立刻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林知夏戴上口罩,转头看向窗外。

东侧通道被雨水洗得发亮。对面屋檐下站着一个老人,正朝十七号二楼张望。发现她看过去,老人立即转身进屋。

“最近总有人来看房?”她问。

周砚川没有马上回答。

“去年十二月,我第一次做青石巷踏勘时,见过陈启明带两个人来。”他说,“他们没进屋,只在通道口看了十几分钟。”

“你认识那两个人吗?”

“不认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看房不违法,也不能证明融资。”他把照片编号写完,“但你现在已经确认合同送达地址和债权人,我可以把自己亲眼见过的事情告诉你。”

“其中一个是不是四十多岁,左眉有一道浅疤?”

“没注意眉毛。”

“那你注意什么?”

“鞋。”

林知夏看向他。

“下雨天进老巷子,两个人都穿新皮鞋,不像来看施工现场。”周砚川说,“其中一个一直问侧门能不能单独进出,另一个问修好以后能不能办产权分割。”

“陈启明怎么回答?”

“他说产权人很快就是一家人。”

“当时你信了吗?”

“我问他有没有产权人的书面委托。他说婚事已经定了,不需要把家里的事做得像公事。”

“你怎么说?”

“我说那就等变成法律上的家里人以后再谈。”

“他应该不喜欢你。”

“互相的。”

窗外的雨忽然大起来。林知夏的手机又亮了,会议纪要被退回,说第三段漏了一个附件名称。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竟想不起附件放在哪个文件夹。

“你坐一会儿。”周砚川说。

“我没事。”

“你工牌戴反了。”

林知夏低头。照片朝里,夹子也别歪了。她索性摘下来塞进口袋,在矮凳上坐下。

“你多久没睡好?”周砚川问。

“这也在检测范围内?”

“不在。”

“那我可以不回答。”

“可以。”

他把工具箱合上,在另一只掉漆的木箱上坐了下来。木箱不稳,他刚坐下就晃了一下,只好换到另一边。

雨一时没有停的意思。

两个人隔着半间落灰的卧室坐着。楼下有人喊了两次“周工”,第二次才发现喊错了人。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四年。”

“什么?”

“我好像四年没睡过一个完全踏实的觉。”

周砚川看了她一眼。

“听起来不像最近才开始。”

“是很久以前的事。”

“哦。”周砚川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现在困吗?”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当然不能告诉他,那四年是另一段只有她记得的人生。她低头用鞋尖蹭地板上的灰,蹭出一个不太圆的圈。

楼下有人喊周工。周砚川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纪要晚十分钟会怎样?”他问。

“主任会再催一次。”

“那就让他催。”

“建筑师还管银行主任?”

“不负责。”

“那这句算什么?”

“多管一次闲事。”

林知夏低头把漏掉的附件名补上。发送前,她难得没有从头再检查一遍。

雨势变小后,周砚川准备下楼。

林知夏看见他记录板最下方夹着一张旧照片。照片拍的是十七号的商业效果图,右下角编号与她见过的版本不同。

她没有伸手,只问:“这也是启明咨询交的?”

周砚川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住户拿来核验的另一版。”

“有什么不同?”

“你那一版把公共通道算进产权。”他说,“这一版不只多了一条水巷。”

照片右侧,十七号二楼被画出一整排落地窗。

图纸标题不是“青石巷住户改造意向方案”。

而是“青石巷一期核心资产融资展示图”。

“谁做的?”她问。

“署名设计单位已经否认出过这张图。”周砚川说,“但源文件编号和居民版只差最后一位。”

“也就是说,同一栋房子,一张图拿给住户看,另一张拿去向外借钱。”

“目前只能说,高度可能。”

周砚川把照片收回记录板。

“十二号住户的儿子明天回岚川。他手里有融资版的完整打印件,也有一张材料报价单。”

“他愿意见我?”

“我还没替他答应。”

林知夏点头:“请你转达。地点由他选,律师可以在场。”

周砚川把手机递给她。消息已经写到“许律师可以在场”,最后一行还空着。

林知夏接过来,补上:材料仍由您本人保管。

“发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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