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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城南的另一盏灯

借款合同的最后一页,有一个林知夏没见过的地址。

岚川市南屏路八十六号,三栋二单元。

不是启明咨询的注册地址,也不是陈启明对外使用的办公室。

林知夏把照片放大,确认那一行写的是“借款文件送达地址”。

她问苏曼:这是哪里?

苏曼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复。

我家。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准确地说,是他让我和小满住的地方。

林知夏核对了公开登记。曼禾烘焙的地址就在南屏路八十六号,地图照片里的黄色蛋糕贴纸,也和苏曼账号里的一样。

她和苏曼约好下午三点在店里见。

周一下午,林知夏先去了律师事务所,再沿南屏路往里走。

许律师看过照片,让她请苏曼带着手里的合同来一趟:“你别替她拿。她亲眼见过什么,我得听她自己说。”

临走前,林知夏把订婚宴酒店合同也拿了出来。

女方已经支付三万元定金,合同上的联系人却同时留了她和陈启明两个号码。律师建议她立刻发书面通知,明确婚约已经解除,任何以她或青石巷十七号名义作出的承诺均未经授权。

“场地要退吗?”律师问。

林知夏想起陈启明说过的那句话——五月二日的宴席不会取消。

“先不退。”她说,“但我要酒店冻结菜单、座位和付款信息,未经我本人书面确认,不接受任何修改。”

律师看了她一眼:“你这做法容易让人误会。”

“我知道。”

“知道还做?”

“他太在意五月二日了。我想先看看为什么。”

律师叹了口气,把“场地暂缓退订”单独圈出来:“那就写清婚约已经取消。别到时候连酒店都以为你要反悔。”

南屏路八十六号是一处建成十多年的小区。外墙褪成灰黄,楼下停满电动车。门口便利店挂着褪色的红色灯箱,旁边是一家只容得下三张桌子的烘焙工作室。

玻璃门上贴着一枚黄色蛋糕贴纸。

小满妈妈的烘焙日记。

林知夏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苏曼正弯腰给展示柜补标签。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眼下仍有没睡好的青色。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坐在角落的小桌旁,用蜡笔涂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

店里和照片上不太一样。没来得及收的纸箱占了半条过道,儿童凳用黄色胶带补过,柜台后的燃气缴费单已经过期三天。

苏曼抬头看见她,神色僵了一下。

“你还真来了。”

“你让我下午三点来。”

“我以为你会带律师,或者警察。”

“都没有。”林知夏看了一眼孩子,“我们换个地方谈?”

苏曼沉默片刻,叫店员帮忙看一会儿,带她上了三楼。

三栋二单元,房门上贴着一张歪斜的福字。

玄关摆着三双拖鞋。一双女式,一双儿童的,还有一双深灰色男拖,鞋面已经压出长期穿用的折痕。

苏曼注意到她的目光,冷声说:“不是临时摆给你看的。”

“我没这么想。”

“你们做风险的人,不是什么都怀疑?”

“也不是见什么都当假的。”

苏曼从餐边柜里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借款合同的照片正是从这份复印件拍的。

“原件不在这里。”她说,“去年底有两个人来过家里,陈启明让我泡茶。他们带来的合同,他签完以后留下这一份,说只是格式样本。”

“你看见他签字?”

“看见了。”

“来的人是谁?”

“一个姓冯,另一个没介绍。姓冯的叫他陈总,还问五月二日之前能不能把产权人的材料补齐。”

复印件首页写着出借人冯志远,金额二百八十万元。合同约定分两笔放款,但苏曼手里的副本没有银行回单,也没有借款收据。

“你看见他收过钱吗?”林知夏问。

“没看见现金。那几天他突然把以前欠的办公室租金结了,还换了一辆二手车。”

“车后来又卖了,春节前。”苏曼说,“他说公司要周转。”

林知夏记下日期,把复印件推回去:“明天你带着这个去见律师。”

林知夏的指尖在“送达地址”上停住。

“你当时没问产权人是谁?”

“问了。”苏曼看着她,“他说是项目里一位难沟通的老太太,子女都在外地。他正在替她跑手续。”

苏曼说到“老太太”时有些尴尬,偷看了林知夏一眼。林知夏低头记日期,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

“合同是什么时候放进蓝色文件夹的?”

“去年十二月。”

“那时你知道青石巷十七号吗?”

“知道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你的房子。”

苏曼坐在沙发另一端,双手紧紧扣在一起。

“他跟我说,项目做成以后就不用再躲债,也可以把房子过户给小满。那天两个债权人走后,他还带我去看过一套学区房。”

“你给过他钱吗?”

“有。”

“多少?”

“不是一次给的。”苏曼避开她的目光,“开公司、发工资、请客……六年加起来,我算不清。”

餐边柜上摆着一本幼儿园联系册。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的接送人后面都写着不同的名字。周一、周二是苏曼,周三是外婆,周四那一栏,连续几个月都写着“爸爸”。

林知夏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玄关鞋柜上压着两张快递单,收件人都写陈启明。红色催收章盖到了小满贴上去的星星贴纸上。

林知夏没有追问。她合上本子,苏曼反倒警觉起来:“怎么不记了?”

“你不想说就先不说。”

“那你想怎么查?”

“先找到那个姓冯的。”林知夏说,“孩子的事,不往外说。”

苏曼盯着她:“也别拿他的事发什么声明。”

“不发。”

这句话让房间安静下来。

楼下传来烤箱计时器的短促鸣叫。苏曼走到窗边,看见小满正贴着玻璃朝楼上挥手。

她也挥了一下。

“姓冯的后来又来过。”苏曼说。

“什么时候?”

“上周四。陈启明不在,他在楼下等了半小时。”

“他说什么?”

“他说五月二日的宴席他会亲自到场,让我不要再给陈启明拖时间。”

“他说的宴席,是订婚宴?”

“他没说订婚。”苏曼的声音发涩,“只说陈启明答应,那天林家人都会在,产权人会当面签字。姓冯的还问我,是不是也要去。”

“你怎么回答?”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你的订婚宴。”

苏曼抬起头,眼妆已经被她揉掉了一半。

“林知夏,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们两个都去?”

林知夏没有回答。

楼下烤箱又响了。苏曼没有马上去关,计时器一声接一声,最后是店员跑上来喊她。

林知夏离开南屏路时,天边积着一层低云。

手机里有一条周砚川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旧城今晚有大风。十七号的窗框已经加了临时挡板,不用赶过去。

林知夏停在小区门口,回复:你怎么知道我会过去?

那边很快回了一句。

因为产权人今天一直没问窗框,反而不太正常。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片刻。

林知夏回:知道了。谢谢。

她走了几步,屏幕又亮起来。

周砚川:嗯。

林知夏打了一个句号,盯了两秒,还是删掉了。

走出小区前,林知夏回头望了一眼三楼。

天还没黑,对面楼已经亮起一盏灯。那是陈启明口中的住处、合同上的送达地址,也是债权人找得到他的地方。

苏曼还站在那扇窗后。她低头检查了一遍门锁,又把防盗链挂上了。

林知夏走到路口,把许律师的联系方式发过去,又补了一句:他要是强行进门,直接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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