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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父亲没有说完的话

林国良把两万元说成“一点周转”。

他说这话时,正在厨房给一把菜刀磨刃。磨刀石浸过水,刀口来回擦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什么时候借的?”林知夏问。

“去年年底。”

“为什么借?”

“他公司发工资,临时差一点。”

“还了吗?”

“一家人,催什么。”

“爸,他不是一家人。”

林国良手里的刀停了。

“还没订婚,你就这么说。要是真结了婚,是不是连我跟谁来往都得经过你同意?”

“我不管你跟谁来往。我问的是钱。”

“两万块,又没把家底掏空。”

“这不是金额的问题。”

“那是什么?”

“他拿我的房子做一个没有获批的项目,用我的假签名骗居民,还同时跟另一个女人生活了六年。你借钱给他,却不告诉我。”

林国良把菜刀放到案板上:“借钱时我不知道这些。”

“那为什么现在还替他说话?”

“我没有替他说话!”

他的声音陡然抬高。

客厅里的电视被吴秀英按了静音。屋子一下安静,只剩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池。

林国良胸口起伏,脸色涨红。

上一世父亲倒在菜市场前,也曾这样呼吸急促。

林知夏本能地伸手扶他:“爸,先坐下。”

“我没病!”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国良甩开她的手,“你读大学,进银行,会看合同,会讲风险。我就是修了一辈子车。谁跟我借两万块,我还要先开个会?”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你现在审谁?”

这句话和陈启明说过的一模一样。

林知夏心里那股压了几天的恐惧突然变成了火。

“因为你上一次就是这样!”

话出口,三个人都愣住。

吴秀英从客厅走进来:“什么上一次?”

林知夏的手指掐进掌心。

“上次替二舅担保货车。你也是先签字,半年后才告诉家里。”

那是十年前的事。亲戚逾期,父母替着还了半年。

林国良脸上的怒气僵住,随后一点点变成难堪。

“最后不是还清了?”

“不是每一次都会还清。”

林知夏强迫自己把声音放低:“把转账记录给我看。只要是正常借款,我不再追问金额。”

“现金。”

“两万元现金?”

“一万转账,一万现金。”

“借条呢?”

“启明说项目款一到就还,写什么借条。”

吴秀英终于听不下去:“林国良,你背着我拿家里的钱?”

“我自己的退休金!”

“你的退休金不是家里的钱?”

争吵的方向迅速从陈启明变成这两万元。母亲问他还有多少事瞒着,父亲说自己不是犯人。两个人翻出多年前的旧账,声音一句高过一句。

林知夏没有劝。

她回房拿来纸笔,把陈启明公司、老屋图纸和苏曼的情况按时间写下来,放到餐桌上。

纸太多,桌上放不下。政府公告滑到地上,吴秀英弯腰捡起来,拿反了也没发现。

“我看不懂这些章。”她说。

“那就先看加粗这一行。项目还没实施,不能融资。”林知夏把纸转过来,“再看这张,东边多了二十七平方米。还有这个签名,不是我写的。”

林国良刚要开口,她又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苏曼一家三口的照片。

“这件事也不是一句‘以前认识’能过去。”

吴秀英把眼镜摘了又戴:“你慢一点。一下说这么多,谁听得进去。”

“我已经慢了两年。”林知夏说完就后悔了。母亲的脸白了一下,父亲也偏过头去。

吴秀英坐在沙发边,嘴唇动了动:“苏曼会不会故意骗你?”

“有可能。”林知夏揉了揉额角,“我也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可是照片、时间,还有陈启明两个号码,都在这里。”

“孩子呢?”

“没有亲子鉴定。但他用两个号码同时联系,也对我们说了互相矛盾的话。”

母亲低头看桌上的纸,终于没再说“差不多就行”。

林国良却始终望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问:“如果只是项目上冒进,没真想骗你呢?”

“你为什么这么希望他没有骗我?”

“我当然不希望!”

“还是因为你们之间不只两万元?”

父亲转过脸:“没有。”

“看着我说。”

林国良看了她两秒,又移开目光。

“启明让我帮过一个小忙。”

“什么忙?”

“他跟材料商谈结算,需要本地人证明项目是真的。我就去吃了顿饭。”

“签字了吗?”

“签了个到。”

“签在哪里?”

“一张见证单。”

“内容完整吗?”

“有些地方还没打印,启明说只是确认我到场。”

林知夏感觉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你留副本了吗?”

“这点小事留什么副本。”

“什么时候?”

“上个月二十六号。”

三月二十六日,陈启明告诉她去邻市参加行业会议。

两天后,启明咨询提交了那张多出二十七平方米的商业图。

“材料商叫什么?”

父亲沉默。

“爸。”

“好像姓赵。”

“赵同生?”

林国良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把没有磨完的菜刀。

这一次,刀刃碰到磨刀石,发出刺耳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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