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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东墙有一道裂缝

林知夏刚进青石巷,就被早点铺老板叫住了。

“秀英家女儿,五月二号是中午还是晚上?你妈说请柬上漏写了。”

她含糊应了一声,没敢停。走到十七号门口时,鞋边已经溅了一圈泥,檐沟里的水还在往下滴。

十七号的木门上挂着一把旧铜锁。

她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次,锁芯纹丝不动。

“往里推。”身后有人说,“用肩,不要用手腕。”

林知夏回头。

男人个子很高,站在一把深蓝色的伞下,穿灰色防水外套,左手夹着图纸筒,右手拎着工具箱。裤脚溅着泥,袖口还沾了一点白灰,像刚从另一处旧房子里钻出来。伞沿抬高以后,她才看清他眉骨分明,鼻梁挺直,目光落过来时很稳,并没有趁机打量她。

“周砚川?”

“林知夏。”

他叫出她的名字,不是询问的语气。

林知夏按他说的抵住门板。钥匙一转,铜锁果然开了。

“你对这扇门很熟?”

“上周被它拒绝过三次。”

“然后呢?”

“尊重它的脾气。”

周砚川收伞时退到檐外,结果一阵风把水全吹回自己裤腿。他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拎着伞跨进门。

老屋大半年没人住。门一开,潮湿的木头气息迎面而来。天井里积了浅浅一层水,外婆生前养兰花的花架还在墙边,几个空陶盆倒扣着,边缘长出青苔。

林知夏停在堂屋门口。

上一世,白色封条贴上这扇门以后,她没能进去拿走任何东西。外婆留下的木箱、父亲替她做的小书架,后来都只剩债务清单里一句冷冰冰的“屋内杂物”。

周砚川已经戴上手套,却没有催她。

“先看东墙。”林知夏说。

东墙靠近木楼梯的位置有一道斜裂缝,约一米长。陈启明给她看的项目说明里,它被标成“明显结构性危险”,是老屋必须整体改造的理由之一。

周砚川用手电照过墙面,又用小锤在不同位置轻敲。

“表层抹灰开裂。”他说,“砖墙主体暂时看不出贯通性裂缝。要做进一步检测,但不是材料里写的‘随时坍塌’。”

“有人希望它危险一点。”

周砚川抬眼看她:“危险的房子更容易让产权人放弃判断,也更方便制造项目的紧迫性。”

“你认为陈启明在夸大?”

“我只对现场和图纸负责。”他把手电关掉,“现场没他说的那么危险,图纸也没他说的那么诚实。”

林知夏握着手电的手松了一点。

两人走到后门。门外有一条狭长通道,从十七号东侧一直连到巷尾,是几户人家共用的消防和排水通道。

周砚川从图纸筒里抽出两张覆了防水膜的图,铺在旧木桌上。

“这一张是地籍底图,这一张是启明咨询提交的商业改造图。”

他用自动铅笔点住一条红线。

“底图里,十七号产权边界到这里为止。商业图把公共通道划进了你的院落,长十五米,面积正好二十七平方米。”

林知夏俯身看图。两张图几乎相同,只差一指宽的红线。

周砚川把尺子递给她:“你自己量。”

“不怕我看不懂?”

“陈启明说,你先问批文,再问实施主体和资金来源。”他说,“应该不至于看不懂一条线。”

林知夏抬头看他。

她没说过自己问了什么。

“陈启明告诉你的?”

“他昨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周砚川语气平淡,“先问我为什么越过他联系产权人,后来又问你是不是给我看过内部文件。”

“你怎么回答?”

“产权人不需要经过他的批准,才能知道自己有多少平方米。”

林知夏有一瞬没接上。她低头接过尺子,第一次量错了起点,又退回来重量。

她低下头,沿着红线量到通道尽头。

“现场谁都看得出这是公共通道。”

“现场看得出,不等于外面的出资人看得出。”

商业方案把多出的面积画成独立侧院和第二出入口。效果图旁边甚至标了一行小字:稀缺临水入户体验。岚川没有哪条河流经这里。

“这份图什么时候提交的?”林知夏问。

“三月二十八日。提交单位是启明城市更新咨询有限公司,经办人赵同生。”

上一世老屋被查封后,来家里催债的材料商就姓赵。他在楼道里大声说陈启明欠了两百多万,母亲把门关上,背靠门板哭了一下午。

周砚川注意到她的神情:“你认识?”

“听过。具体哪个同生,我记不清。”

周砚川看了她一眼,把图纸翻到编号页:“原始材料我不能给你,但可以出具一份差异说明。你是产权人,可以向旧城保护中心申请核验。”

“委托方是旧城保护中心?”

“对。现在只在做前期测绘和住户意愿调查,还没有确定实施主体。”

“陈启明说五一前落地,启明咨询负责前期。”

“启明咨询不是我们的委托单位,也没参与正式测绘。”

巷外传来自行车铃声。一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经过门口,朝里面望了好几眼。

“秀英家的女儿回来了?陈老板说这里以后做民宿,一晚要卖几千,真的假的?”

没等回答,她已经推车往前走:“做起来也好,我们这巷子总算值钱了。”

老太太的车铃很快又在下一户门口响起来。隔着院墙,已经能听见她说“秀英女儿回来了”。

林知夏回头看那道裂缝。墙皮边缘微微起翘,像一件被故意说得严重的旧伤。

“你第一次联系我,只因为面积不对?”

“不只。”

周砚川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透明材料袋,里面是一张产权确认页的复印件。

“启明咨询拿这份材料向居民证明,十七号产权人已经同意改造。上面有你的签名,所以我才坚持联系本人。”

林知夏看见自己的名字。

字形、笔锋,甚至最后一个“夏”字习惯性上挑的一点,都和她写的一样。

签署日期是四月十日。

那天她在省城参加银行培训,晚上九点才回岚川,从未见过这份文件。

“不是我签的。”她说。

周砚川没有露出意外:“确定?”

“确定。”

他把复印件重新封好:“那就不要在这里继续猜。提交书面声明,要求核验材料来源。”

“你相信我?”

“先把四月十日的出差记录找出来。”周砚川说,“你说不是,我记下了,但这事不能只凭一句话。”

“如果最后是我记错了呢?”

“那就改记录。”他重新把材料袋封好,“先别忙着给谁定罪。”

临走时,周砚川把一副没拆封的薄手套放在木桌上。

“二楼窗框松了,今天别上去。”

“你不是说东墙不会塌?”

“东墙和窗框是两个问题。”

“周先生一直这么严谨?”

“吃过不严谨的亏。”

他说完拎起工具箱。林知夏想问是什么亏,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追问彼此的过去。

走出门前,周砚川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裂缝。

“林知夏。”

“你现在的问题,可能已经不只是多出二十七平方米。”

林知夏看向透明袋里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签名。

复印件右下角盖着启明咨询的公章,红色印迹清晰完整。

她想起桌上那支黑色签字笔。

笔帽内侧,也沾着同样颜色的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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