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沁梨的目光落在顾宜宁的脸上。
顾宜宁还没有从方才的话里缓过神来,她怔怔地望着殷沁梨,话全都堵在了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殷沁梨的右手轻轻搭在了顾宜宁的手背上,“母后,我想坐起来。”
顾宜宁如梦初醒,敛住情绪,一只手撑着殷沁梨的后背,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慢慢托起来,还顺手在她腰后塞了一个软枕。
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手不小心掠过殷沁梨的左肩时,飞快地缩了回去。
“饿不饿?”顾宜宁温柔地开口,抬手小心翼翼地拨走跑到殷沁梨脸上的头发,“要不要喝口水?”
殷沁梨就坐在那里,明明离顾宜宁不过一臂的距离,可顾宜宁却觉得她隔了很远。
她的喉咙越来越紧,她想问殷沁梨这三个月到底去了哪里,想问那条胳膊到底是怎么弄的,想问她在殿上说的那些话里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可她不敢问,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心口。
在对上目光的一刹那,她就感受到,她的女儿与之前完全不同了。
以前的殷沁梨像一只高高在上的金鸟,眼睛永远望着更高的天,她坚韧、矜贵、聪敏、有野心,所以她不计代价设局,登上了禳旱祈天大典的祭台。
而此刻的殷沁梨却更像是一条蛇,蛇不需要向上飞,不需要仰望任何,眼睛只看着正前方,冷、静、直,空,定住猎物,吞下猎物,占为己有。
她甚至有错觉,在殷沁梨方才睁眼的那一瞬间,瞳孔是不是竖成了一条冷黑的缝。
酸闷的情绪压在她的心头,她一边心疼着,一边又忍不住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殷沁梨望着她,看穿了她的犹豫,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母后,我想喝水。”
“好。”
顾宜宁的肩膀松了下来,想要起身。
殷晟睿忙道:“我去取。”
他将水端了过来,顾宜宁接过来,送到了殷沁梨的嘴边,“来,母后喂你。”
殷沁梨没有拒绝,低头、嘬水。
喝完水后,顾宜宁掏出帕子为她擦嘴,“饿不饿?”
殷沁梨笑着道:“饿了。”
“母后去下碗面,”顾宜宁一边说这样一边站了起来,都迈出了一步,又转身道:“小睿,去帮我一把。”
“好。”
殷晟睿跟在后面离开了寝殿。
等他们的身影走远,殷沁梨脸上的笑容冻住了,瞬间恢复了冷脸,她这才彻底放松地靠到了身后的靠枕上,半仰头地望着床顶上的纹样和宝石,目光发散,却瘆人。
她轻轻揉了揉眼角,眼睛发酸发胀,她在玄极殿内为了让发疯显得更真实一些,朝眼睛里撒了能够散瞳的药粉。
闭着眼,缓解眼睛的不适感。
迷迷糊糊又要睡着的时候,寝殿的门被推开了,跟着进来的还有一阵香味。
殷沁梨睁开了眼睛,望向了门口的方向,屏风倒映出了两个模糊的身影。
顾宜宁从屏风绕到了殷沁梨的面前,她的眼睛有点红,面上却带着笑意,“饭做好了,去尝尝。”
她不着痕迹地拉住了殷沁梨的右胳膊,看似是亲近,可殷沁梨知道,她是怕她起不来。
也是,她胳膊的情况,不管是朝云、听澜,还是回到湖州后,温皎、锦棠等人,都久久无法接受。
对比下来,她就像个怪物一般,游离在这之外,近乎荒诞。
殷沁梨由着顾宜宁半拉半搀扶着,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三碗面,素白瓷碗,汤色清亮,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码着几根烫过的青菜,热气腾腾地升起来,温暖又幸福。
筷子已经摆好了,三双,整整齐齐地搁在碗边。
小时候也是这样,哥哥九岁开始涉政,看奏折,到深夜的时候,她就会跟着一起,得到这么一碗热腾腾的面。
顾宜宁在她左边坐下来,殷晟睿坐在右边。
殷沁梨拿起了筷子。
顾宜宁望向殷沁梨,她极力忍耐着,可嘴角却压不住地抖,她看着殷沁梨挑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她的目光停在她的手上,右手拿筷子的姿势,还和以前一样,可她的左手却垂在桌下。
殷晟睿也拿起了筷子,他挑面的时候动作很慢,看了殷沁梨一眼,又看了顾宜宁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吃了一口。
面很好吃,汤鲜,面筋道,荷包蛋的火候刚刚好,殷沁梨的胃口大好,一碗面很快下去了一半,她也饱了。
经历过长达两个月的翻山越岭,她的胃口变得很小了。
顾宜宁忽然伸过筷子,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了她的碗里。
“这个也是熟心的,多吃点。”
殷沁梨喜欢吃全熟的蛋,殷晟睿喜欢吃糖心的。
他们小时候总是会为了顾宜宁碗里的荷包蛋挣个你死我活,后来顾宜宁碗里的鸡蛋就变成了他们固有的环节,也成了他们最期待的环节,若是糖心的,就属于殷晟睿,若是全熟的,就是殷沁梨的。
殷沁梨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荷包蛋,她已经吃不下了。
忽然,一双筷子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殷晟睿夹着蛋也放进了她的碗里。
还没等到殷沁梨开口,他便道:“是全熟的。”
两个煎蛋叠在她的碗中,她的胃却盛不下一点了。
手中的筷子轻轻跳了一下,她抬头,“我吃不下了,我已经吃饱了。”
“这才吃了多少?”顾宜宁的眉头蹙了起来,“你以前......”
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以前”这两个字刺痛了顾宜宁,情绪不断上涌,她侧头看向另一边,闭上了眼睛,等到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情绪已经消散,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望向殷沁梨,眼睛亮晶晶的,“好,吃饱就不吃了。”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殷沁梨这才深刻体会到,太在乎,反而难以开口。
害怕一句话说错,伤害到他们。
顾宜宁最终开了口:“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殷沁梨望向顾宜宁,顾宜宁也正在望着她,可又在接触到她目光的一瞬间,逃避似的站了起来,“我和小睿就先回去了。”
殷沁梨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她不能让他们走。
她得将事情跟他们说清楚。
不然,以后,很难再开口了。
“母后......”
她站了起来,拉住了顾宜宁的衣袖。
顾宜宁停了下来,回头。
“其实……”
殷沁梨的话刚起头,檐廊下挂着的檐马忽然被风吹动了。
“叮——叮——”,铜片撞在一起,声音轻灵而急促,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殷沁梨的瞳孔骤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听见的不是檐马碰撞的声音,她听见的是铎声。
十六个铜铎,分列左右,节奏缓慢而沉重,压着挽歌的拍子,一声一声地敲在明德门外的雪地上。
她在城门口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让她心“咚”地砸在地上,让颜恒那句“东北丧朋”从记忆浮上来的声音。
她想起那面铭旌,“故武宁侯讳镇渊之柩”,绛红色的丝帛在漫天白雪里,拉扯出的嘶鸣。
东北丧朋......
殷沁梨紧紧咬住了后槽牙,不行,绝对不行。
如果这场灭亡,注定有人要陪葬,那这个人,必须是她,是她一个人就够了。
她松开了顾宜宁的手。
“母后,”她的声音稳了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远南之行很顺利,儿臣找到了九寨,想要的东西也拿到了。”
顾宜宁有些错愕,她没有想到殷沁梨会主动提。
“胳膊是在找九寨的路上,遇到了狼群,其实和讲得奇遇故事大差不差,儿臣确实是被狼伤了胳膊,只是遇到了山主,”殷沁梨抿了一下嘴唇,才再度开口:“山主救了儿臣的性命,还用蛊虫帮儿臣缝合了一条假胳膊。”
顾宜宁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缝,还是闭上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殷沁梨的话。
她也看不出来,殷沁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只是她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全部,若是外部的伤痛,是不会让一个人彻头彻尾变得不同。
只有心灵被屠戮,再次愈合后,才会再也没有从前的样子。
心绞痛着,她也只能说:“好好歇着。”
她转身走出寝殿,步履沉重,每一步,都颠得心疼,殷晟睿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殷沁梨。
殷沁梨就跟着他们身后,看着他们走进风雪中,寒风吹飞她的头发,她合上了门。
手指刚从门闩上松开,一只手从她的身后覆了上来。
她的背抵上了一个人的胸膛,那人的呼吸急促而滚烫,落在她的耳畔,像是压抑了很久。
他一只手撑在门上,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最后落在她的耳畔。
他的头压在了她的肩头。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抵住门的手落在了她的肩头,慢慢向下滑,落在她的左臂上,他的指尖描过胳膊的轮廓,从肩头、到肘弯、再到手腕,动作很轻。
“殷沁梨,”低沉又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滚滚而出,“你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