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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红色的泪

殿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殷沁梨的眼睛。

方才还是清明的,此刻却像被搅浑了,瞳孔涣散,目光不聚焦,却又亮得吓人,把四周的黑都映成了诡异的影。

她的嘴角无法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眼睛里的光愈发亮得出奇,溢出一种近乎兽性的、不加掩饰的癫狂。

“沁梨?”

殷崇琰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紧了许多。

她没有应,眼珠缓缓转动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杨济,”殷崇琰的声音沉了下来,“去看看她。”

杨济从地上撑着爬起来,额头上还挂着血,整个人的脸色苍白如纸,站直时,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

他内心发怵,可是不敢违抗,只能拖着腿,一步一步往殷沁梨那边挪。

“殿下,”他的嗓子如弹簧一样紧绷着,“臣替您把把脉......”

殷沁梨转动的目光停了下来,落在了全场唯一在移动的杨济身上。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一眨不眨,瞳孔里的光逐渐聚拢了起来,迸发出诡谲的鬼光。

杨济的后脊梁就凉了,他不愿意再往前迈一步,他有一种预感,一种他要死的预感。

没有给他机会,殷沁梨忽然动了,她扑过去的动作没有任何征兆,整个人弹射出去。

杨济的身体已经来不及反应,他本就磕头磕得头晕,脚下虚浮,被她这一扑一吓,重心顿失,直直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磕得他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还没来得及缓过来,殷沁梨已经骑在了他的身上,右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右手死死地扣进他的喉管,指甲隔着皮肉陷进去。

杨济张着嘴,喘不上气,脸从红涨到紫,他伸手去掰她的手指,可他已经没有力气。

“殿......下.......”

一声一声的碎音从他的嘴里挤出来,不成调。

越来越少的空气进入身体,杨济控制不住地翻起了白眼。

殷崇琰盯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他欲要张口让墨衍之阻止,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收拢。

她,真的疯了吗?

忽然,殷沁梨松开了手,瞬间膨胀的血管,带进更多的空气,杨济胸腔一震,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血沫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黏糊糊地,拉在地上。

可还没等他缓过来,殷沁梨拔下发间的金簪,簪尖朝下,寒光一闪。

“噗嗤”,扎进了杨济的脸上。

簪尖扎进了杨济的右脸颊,杨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剧烈地挣扎,殷沁梨却一个起身,将膝盖压在了他的喉间,瞬间,杨济一阵眼黑,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殷沁梨没有停,她拔出簪子,又扎了进去,再拔出,再扎,杨济的脸上很快多出了四五个血窟窿,血从洞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到金砖上,洇成一片。

空气越来越稀薄,杨济连叫都叫不出来。

簪尖对准了杨济的眼睛。

没有任何犹豫,“噗”,杨济的右眼球被簪尖刺破,鲜血和有些浑浊的水瞬间从眼眶里喷溅出来,糊了他半张脸。

杨济的惨叫从被压迫的嗓子中冲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充斥在整座大殿,回荡着。

他疼得弓了起来,但是又被死死压着。

殷沁梨的胸腔忽然涌出一种莫名的悲壮,紧紧拽着她的胸口,她很想哭。

她不是没有杀过人,只是从未像今天这样,就好像杀掉的是她自己一样。

她看不清杨济的脸,她的眼睛上糊了一层红膜,她知道那是杨济的血。

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到杨济的下巴,她也在这一刻恢复了一点视线。

还好,泪是红色的。

墨衍之望着那滴血泪,心脏仿佛被狠狠摔在了地上一样疼,他能感受到殷沁梨与之前的不同。

他更想知道的是,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殷崇琰抓紧了龙椅的扶手,脸色变得铁青,“墨衍之!”

墨衍之迅速从台阶上冲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殷沁梨身后,探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一个反转,将她的右臂带到了背后,扣紧。

另外一只手,将她提了起来。

被提起来的殷沁梨用力挣扎,握着簪子的手不断朝墨衍之刺去,也不管她的左手是不是能用,就朝着墨衍之砸去。

墨衍之力道用得不大,殷沁梨猛地向后带,再一挣,竟然挣开了。

她抓住时机,簪子直直地扎进了墨衍之的左肩。

一半簪子没入肩头,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退。

他背对着殷崇琰,背对着殿里所有人,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能在这个殿里,正大光明地面对她。

他望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浑浊的,灰白的,泛着癫狂的光,可墨衍之知道,她能看见他。

血从肩头渗出来,把玄色的衣料洇得更深。

他望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深一点就好了,再往下一些就好了,扎进他的心口,就好了。

他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我爱你,生死不计。”

殷沁梨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层癫狂里裂开了一道缝。

墨衍之抬起手,一掌劈在了她的后颈上。

殷沁梨的身体软了下来,往前倒去,墨衍之接住了她,簪子还扎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拔,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没有多抱,只是在她倒下的一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殿里所有人的视线,轻轻地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快到冲上来的殷晟睿都没有看到。

他将她交给殷晟睿,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退开一步,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只有左肩的血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金砖上。

杨济蜷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淌出来,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殷崇琰烦躁地扶额,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扬起手,摆了一下,“太子,你先带沁梨回曦和殿,等她醒了再说。”

太子点了一下头,转身欲要离开。

“等一下。”墨衍之忽然开口。

殷晟睿停了下来,疑惑地转身,殷崇琰抬眸看向他。

“殿下暂等一下。”

墨衍之大步走出了玄极殿,不多时,返回,手中拿着殷沁梨之前披着的狐皮大氅。

他将狐皮大氅盖在了殷沁梨的身上。

殷晟睿这才醒神,殷沁梨的脸上、衣服上全都是血,这若是出去被见到,指不定会传出什么。

他道了声谢,压紧大氅,大步离开了玄极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将里面的惨叫声和血腥气一并关在了里面,冷风卷着雪粒子扑上来,他下意识地侧身,把怀里的人往胸口带了带,又把大氅拢得更紧、遮得更严实了些。

台阶下的宫道上,站着一个人。

顾宜宁撑着一把伞,伞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见殷晟睿出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目光落在殷晟睿怀里那一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形上。

“这是昭昭?”

殷晟睿点了一下头,压着声音道:“母后,先回曦和殿。”

顾宜宁的目光往他身后的玄极殿的瞟了一眼,“走吧。”

殷晟睿走得很快,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急响。

雪下得比方才密了,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到了曦和殿,殷晟睿一路冲进主殿,将殷沁梨放在了床上。

屋里是暖和的,是顾宜宁提前让人升起了地龙。

暖意升腾,裹住了殷晟睿冻僵的手指,他伸出手,将覆在殷沁梨脸上的大氅掀开。

顾宜宁跟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殷沁梨的脸上,从额头,到脸颊,到下巴,到脖颈,到处都是血。

顾宜宁的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殷晟睿眼疾手快地撑住了她,“母后小心!她没受伤!这血不是她的!”

顾宜宁转过头,眼睛圆瞪着,“不是她的?”

“是杨济的。”殷晟睿的喉结滚了一下,“是杨济的血。”

顾宜宁卡在喉咙的这口气总算是舒畅地呼了出来,“那就好。”

她看向身后跟过来的宫女,吩咐道:“去准备一盆热水。”

宫女应声离开。

“母后......”

殷晟睿踌躇地开口,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顾宜宁注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

殷晟睿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殷沁梨的左袖慢慢撩了上去,一直撩到肘弯。

那条拼凑起来的胳膊在殿内的烛光下露了出来,缝线纵横,鳞纹层叠,泛着冷冽的、不属于人的光。

顾宜宁盯着那条胳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她没有叫,也没有退,只是盯着,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再也顾不上仪态,冲到了床边,想要摸,抬起手,却又不敢靠近,生怕弄疼殷沁梨。

她抽回身子,看向殷晟睿,急切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晟睿将玄极殿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殷沁梨讲的湖州生活,说她在殿上讲的奇遇,说狼群,说老道士。

说到“一年”的时候,他的声音卡住了。

顾宜宁猛地抬起头,“一年?”

殷晟睿点了一下头。

“你说清楚!”顾宜宁不可置信地质问道:“她不是去的远南吗?怎么就只剩一年?怎么会?”

殷晟睿的眼睛还是红的,可他的情绪已经稳了下来,方才在殿里,他确实是慌了,可这一路走回来,冷风一吹,他把事情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母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儿臣觉得,昭昭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的。”

“她讲的那些事,狼群,老道士,我猜可能都是编的,应当是妹妹做的局。”殷晟睿顿了一下,将那些散掉的东西重新归拢起来,“她在给父皇下套。”

顾宜宁听着,陷入了沉思,“她到底图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了殷沁梨的脸上,深深地沉了下去,“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才会剑走偏锋,去算计一块这样的免死金牌?”

心没有落下去一点,反而更紧了。

想不明白,也不看明白。

她看向殷沁梨的胳膊,只能安慰自己道:“若是这样,胳膊......想来也是幌子......”

“胳膊是真的回不来了。”

一道声音传来,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刚刚苏醒的沙哑。

顾宜宁和殷晟睿的目光一齐转向床上。

殷沁梨睁开了眼睛,目光清亮,已然没有方才的癫狂,也没有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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