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薄薄的,清冷的日光照到身上的时候,已经没了一丝暖意。
今日的山路更是难走。
殷沁梨闷着头往前冲,心里连哄自己都做不到了。
昨日铆着劲冲的后遗症全面爆发,大腿、小腿、胳膊又酸又痛,每动一下,就跟着打颤。
就连身上的背包,似乎都比昨天重上了一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天色沉了下来,云从远处的山脊那边漫过来,一层一层叠压下来。
雨来了,细密的山雨,如蚕丝一般,斜斜地飘下来。
殷沁梨压了一下头上的毡笠,雨丝顺着笠檐流下来,落在蓑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脚下的路开始变得泥泞,每一步踩下去,再拔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声闷闷的“噗”。
又往前走了一段,泥土渐渐变少,碎石越来越多,铺满了整个坡面,踩上去就往下滑,走一步,退半步,再走一步,又退回来。
就这样来回拉扯着。
刘猎户走在前面,他的步子也不比昨天,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换脚。
过了午时,雨还在下。
虽然有雨具,可下雨后,山里更是被水汽浸得透透的,一丝一丝渗进皮肉,骨头都泡胀了。
山间迷蒙蒙的,四人没有一点赏景的想法,注意力全在地面上,每一步落脚都得稳,不能踩空,不能滑倒。
快要翻过第二个山头的时候,前方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响动。
刘猎户的脚步猛地停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抬起来,手掌朝下,狠狠压了一下。
殷沁梨、朝云和听澜停了下来。
突然,那阵响动炸开了,灌木从中间被什么东西生生撞开,灌木折断的声音,野兽短促、洪亮有力的喷鼻声,大地开始细微地颤动。
刘猎户大喊了一声:“散开!”
他的话音刚落,一头野猪出现在了视野里,直直冲着他们冲了过来。
它的体型大得惊人,鬃毛直立,嘴里翻着獠牙。
刘猎户一把抓住殷沁梨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扛起来向侧面退去。
朝云和听澜的反应很快,朝云往左一滚,听澜向右借力跳到一边,三个人几乎同时从野猪的冲撞路线上散开了。
野猪靠近,它的浑身沾了许多泥浆,头上有一块凹了进去,背上、腹部都有几道伤口。
它已经受了惊。
野猪冲了一个空,前蹄在泥地里刹了一下,刨出两道深槽,猛地掉头,朝着最近的、移动的物体冲了过去。
扛着殷沁梨的刘猎户。
刘猎户将殷沁梨放在地上,转身的瞬间伸手摸向自己的木杖。
他还没有来得及拆下木壳,一道黑影“唰”地一下,破开山间沉闷湿润的空气,“噔”的一声,枪尖没入了野猪前方的泥地里,钉在地上,铁杆剧烈地颤了一下。
是朝云,她掷出了镖枪。
野猪来不及刹车,撞到了镖枪上,弹开的镖枪又“啪”地一声打回在了野猪的头上。
野猪惨叫了一声,调转了方向,朝着听澜猛冲过去。
听澜没有退,她拔出了腰间的刀,一个弹跳侧身飞起,避过野猪的正面冲撞,脚踹在树上,借力飞起,擦过野猪的一瞬间,挥刀砍下。
“当”,刀刃嗡鸣,劈在野猪的头顶上,没有很深,但留下了一道伤口,汩汩冒血。
一声长啸。
刀口淌下来的血流进野猪的眼睛里,野猪彻底暴怒。
它的獠牙在昏暗的天光下白得发亮,身上的泥浆随着它激烈的动作向四周扫射。
刘猎户跑了过来,手腕一转,枪尖在雨中划过一道弧线,野猪躲开了。
朝云从右侧插上,卡住了野猪的退路。
听澜一个利落地空中前翻,包抄到了后方。
三人以野猪为圆心,慢慢收拢。
刘猎户缩圈、朝云封路、听澜补位,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野猪感受到了包围,又或许是它头上的血流得太多了,它的呼吸变得更重了,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鬃毛全都立了起来。
“扎它的眼睛!”
刘猎户大喝一声,同时一个箭步上前,镖枪从下往上斜刺出去,枪尖直取野猪的头部,野猪往后一缩,刘猎户那一/枪/刺/了/空。
朝云立刻上位,刺向野猪,野猪一个摆尾,躲开了,可朝云没有收手,一记漂亮的反手,扎进了野猪的背,只是野猪的皮太厚太硬了。
野猪激烈挣扎,将朝云甩了出去,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急眼的野猪朝着朝云的方向冲去,朝云一个侧滚翻避开,野猪冲过她刚才站着的地方,一头撞在一棵树上,树皮都被掀掉了一块。
刘猎户抓住时机,握着镖枪的尾部,枪尖朝前,整个人扑上野猪的侧面,铁尖从野猪的颈部下方刺入,斜斜地向上捅进去,野猪剧烈地挣扎起来,四蹄乱蹬,刘猎户被它甩飞了,镖枪还插在野猪的身上,枪杆随着野猪的挣扎一抖一抖地晃着。
听澜立马补位,可是发了疯的野猪,不知为何,忽然调转了方向,獠牙擦过听澜的肩头,直奔殷沁梨。
朝云掷出的镖枪也扑了空。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朝云拔腿就追,听澜也从侧面包抄,但被逼到绝路的野猪,速度快如闪电。
殷沁梨没有退,只在一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紧紧握着镖枪。
铁尖露出来,倒刺在雨丝里泛着冷寒的光。
她没有与野猪周旋的本事,若不想死,就必须一击毙命。
野猪飞速冲来,四蹄翻起泥浆和碎石,殷沁梨看着它越奔越近,屏气凝神,眼睛似乎都比寻常好用了,她能看清楚鬃毛在风中立着,能看到野猪头顶的那道伤口正在随着奔跑而一张一合地渗出血。
她眼睛里盯着,心里数着,等它到了三步之内的距离,她一个退身,抵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镖枪/刺/了/出去。
铁尖没入了野猪的侧颈,握住木杖的手被那股冲力震得发麻,但她没有松手,另一头抵住了她的腹部,用身体的惯性向前一扑,将枪更深地扎了进去。
野猪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叫,朝云和听澜从侧面赶到,两人一人一边,将镖枪狠狠扎进了野猪的后臀,钉入大半截。
野猪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四肢蹬了几蹬,不动了。
殷沁梨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半躺在泥地里,胸口在劫后余生后,剧烈地起伏着,雨不知何时停了,鲜血顺着镖枪流向她的手。
她松开了镖枪,手在止不住地发抖。
两人跳到了殷沁梨的面前,“小姐!没事吧!”
“没事。”
刘猎户站在几步之外,震惊地望着殷沁梨,他的心情难以言喻。
他是猎户,见过许多人面对猛兽时的反应,被吓破胆的常有。
哪怕是很多有经验的猎户,在遇到大型野兽的时候,会慌、会跑。
面对生死攸关的危险时,人的本相便会露出来。
而在那一刻,他看到的是一双又沉又亮的眼睛。
来不及多想。
他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检查死掉的野猪,野猪身上的多处伤口正在源源不断流出鲜血,洇出一大片暗红色。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在空气里。
很腥,很臭。
刘猎户一脚踩住野猪,向下蹬,手用力向上拔,“噌”,镖枪挂着肉丝和黏糊糊的不明液体脱离了野猪。
他道:“你们三个,马上去河边,把身上的血处理干净,一点都不要留,还有镖枪也要处理干净。回来的时候多捡些柴,越快越好!”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很急切。
三人也不敢拖延,迅速捡起地上的镖枪,快步朝河岸的方向走去。
溪水冰凉,她们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将手、脸上的血迹洗净,又把毡笠、蓑衣上溅到的血迹擦掉。
镖枪的倒刺上挂着很多肉丝,她们仔细清洗着。
弄完后,互相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又连忙去捡柴。
三个人抱着满满的柴火回到了原地去找刘猎户。
等到回去的时候,刘猎户的面前已经生了一个小火堆,野猪已经被割开了,刘猎户的面前摆着几块分好的肉。
血的味道更浓厚了,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生肉的味道。
刘猎户正在用树枝将肉块穿起来。
听到脚步声,他头都没抬,道:“把火烧旺,这几块肉表面要烧焦烧黑。”
他又指了指旁边,“在这边生几个小火堆,不需要添柴,烧完晾着,等我回来。”
最后一块肉被穿了起来,他起身站了起来,身影很快消失了。
听澜生火,殷沁梨和朝云将肉拿了起来,放在火上烤。
火堆烧得极旺,火焰舔上肉块,野猪肉的表面迅速卷曲、发黑,油脂低落下去,在火上滋啦作响。
旁边的几个火堆,干柴慢慢变成了炭,炭又慢慢熄灭。
刘猎户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血迹已经没有了,他的怀里还抱着许多宽大的树叶。
他没有多说话,直接走到那几堆已经晾好的炭火前,蹲下来,手掌贴近,感受了一下温度。
不烫手。
他将火堆碾成了灰。
“肉。”
殷沁梨将表面黑焦焦的肉块递了过去,他将烤好的肉块埋了进去,滚了好几圈,直到表面裹满草木灰。
他将裹满草木灰的每一块肉都用树叶裹好,裹了三四层,再扎紧。
将肉块装好后,他道:“走,这里不能再留了。”
四个人重新出发,天空放了晴,血腥的味道也渐渐远去,直到闻不到了。
只是殷沁梨握着木杖的手,还在微微地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她再一次证明了自己,她想要,她就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