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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捉鱼

进了山,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周边的景象就完全不同了。

树木变得越来越多,已经入冬,脚底下是一层厚厚的腐叶,脚感软而塌,像走在泡了水的棉花上,每一步都会陷进去。

这里的气温比镇子上低不了太多,可也不是完全相同,镇上的冷是实实在在的,山里的冷却是软的、湿的、无孔不入的,从衣领、袖口、鞋缝里钻进来,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

殷沁梨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发僵,不是因为冻得慌,而是像是骨头泡进了冷水里,又凉又沉。

路越来越难走了。

前面的路还时不时会出现窄窄的土径,踩的人多了,压出一条路。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这样的土径越来越少,只有碎石、盘综交错的树根、倒伏的枯木和滑溜溜的青苔。

刘猎户走在最前面,木杖在他手里左点右探,确认好底下是实的还是空的,才迈出下一步。

殷沁梨跟在他身后,步子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变重了,她已经开始用嘴一起呼吸了。

朝云和听澜走在她的后面,几次想搭上她的包,帮她托一把,都被她用眼神挡了回去。

刘猎户没有催她,他的步子在前面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偶尔回头看看她们三个人的位置。

他将她们带到了一条河的旁边,“在山里没有方向的时候,沿着河岸走不容易丢失方向。”

殷沁梨点了点头,算作应了,她气喘吁吁,肺已经着了火,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刘猎户又迈开了步子,一边走一边道:“等再翻过两个山头,我带你们去另一条河。那条河又宽又长,我当时就是顺着它一直走,才翻到了第六个山头。我观察过,那条河到那里也是下游,往深处还有很长的路。你们到时候就沿着它走,应该能走得很远。”

他回头看了殷沁梨一眼,殷沁梨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听到了,也记住了。

他回头,又道:“那条河的水脉深,沿岸也开阔,不比现在走的这些杂木林子,你们到时候记得随时看水势,水急的地方,两边一定有断崖,别贴着崖边走。”

“好。”

有了上一次刘猎户回头的经历,殷沁梨这一次开口简短地答了一声。

他们一路沿着河岸走,中午就简单吃了饼,烧了热水,休息了两刻钟就又上路了。

这一次启程,殷沁梨的腿像灌了铅一般,两条小腿止不住地颤。

每迈出一步,身体都在不听话地晃。

刘猎户看着她站都要站不稳的样子,没有任何心软,道:“前面的山头好翻,尽可能走快一点,为后面节省时间,后面的山翻起来可就难了。”

殷沁梨用力点了一下头。

她很想放空自己,但是腿时不时传来的酸胀感,让她没有办法随心所欲。

她只能尝试在心里背书的方式来转移注意力。

只是背了几句就放弃了。

她只能开始哄自己,哄自己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

又连着走了两个多时辰,他们翻过了第一个山头,天快要黑了。

走在前面的刘猎户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了手,示意所有人站住。

他整个人沉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殷沁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的草地上横着一团灰褐色的东西,毛茸茸的,缩成一团。

是一只野兔。

上面正站着三只乌鸦,埋头在野兔的身体里啄。

刘猎户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扬手扔出去,石头擦过乌鸦的头顶,“嘎嘎嘎”,三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这才走了过去,走到野兔跟前蹲了下来,伸手拨弄着。

殷沁梨跟了过去,越靠近,腐肉的发酸发臭的味道越明显,野兔显然已经死了很长的时间,淌在地上的血已经凝固发黑,头没了半个,腹部的内脏散乱着,都不完整,伤口边缘不规整,看起来已经被啃食了很多次,腹部也没了大片的肉,边缘发黑。

刘猎户拨开野兔的腹部,几只蛆露了出来。

他捏起一条蛆,回头看殷沁梨,他本以为殷沁梨会恶心、害怕,或者有其他不适的反应,结果对上的就是一张面色如常的脸。

他有点小失望,不过片刻就恢复了。

他道:“这种生了蛆的就肉不能再吃了。”

殷沁梨自然也是知道的,不过她还是点了一下头。

刘猎户将那条蛆放在一块石头上,掏出一把随身小刀,切掉了蛆的脑袋,随后,他竟然将那条蛆放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咽了进去。

殷沁梨的脸色变了,她的胃猛地一抽,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她强忍着,咽下了那股恶心,稍纵即逝,她的神色恢复了正常。

但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朝云和听澜变得就没有这么快了,刘猎户将蛆放进嘴里的时候,朝云已经哕出声了,满脸都是抗拒。

刘猎户见她们这模样,哈哈笑出了声,“这蛆是可以吃的,只不过很难吃,但没毒。若是你们后边实在找不到吃的,就可以吃这个,接受不了的话,煮汤也可以。”

朝云和听澜小幅度地摇头抗议。

殷沁梨很是无奈,这种蛆也不是平白就能得来、一抓一大把的东西,要有腐肉,天气也得合适,才会有这种蛆。

这个刘猎户也是有趣,蛆没恶心到她们,他就吃一口,恶心她们。

她们被恶心到了,他就开心了。

算了,她以前也确实没想过这种蛆还能吃。

刘猎户笑得舒畅,又道:“不过这玩意也能做鱼饵,用来钓鱼。”

他又指着腐肉,“还有这腐烂的肉,虽然我们不能吃,但是可以用来做陷阱,不过我们着急赶路,做陷阱不方便,今天也用来钓鱼。”

他将野兔里的蛆全都拿了出来,又从包里掏出几个钩子,将蛆钩在了上面,弄好后,放在了一旁。

他又捡起一块石头,“梆”地砸到了野兔的身上,他抡圆了胳膊,一下一下砸在上面,将野兔砸得稀烂。

他站了起来,在河滩边找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剔掉旁枝,削尖一端,又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几根细线,绑上穿着蛆的钩子,扎成了一排简易的钓竿。

他将砸烂的腐肉扔进了河里,又将线和蛆一起浸入水中,他选的位置,不算深,又在岸边水流较缓的地方,将树枝插进搬过来的石头缝里固定好。

做完后,他拍了拍手,“看看今天运气怎么样!”

“走吧,”他拎起包,拿起木杖,“找住的地方。”

他带着三人往一个方向走,边走边道:“这里的山我比较熟,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山洞,今晚就在那里落脚。”

朝云忍不住问道:“刘大哥,我有个问题想问。”

刘猎户没有回头,“问。”

“方才既然有乌鸦,为什么不打下来?乌鸦不可以吃吗?”

“在我们这里,乌鸦是神鸟,是不可以吃的。”

朝云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山洞,洞不深,大约一丈,洞口被突出的岩壁挡住了一半。

进去之后,风是灌不进来的,底下也是干的,“挺好,今晚就在这儿了。”

三人将包卸了下来,肩膀瞬间轻松了,人也能站直了。

刘猎户招呼道:“走吧,去捡柴。”

他没带她们走太远,就在洞口附近转悠。

他一边捡一边教:“找柴,最好就找这种容易掰断的。”

他捡起一根,握住枯枝的两端,手腕一压,“咔嚓”一声脆响,“这种一点就着。”

殷沁梨、朝云、听澜按照他说的,弯着腰捡地上的枯枝。

“看这里。”

刘猎户忽然开口。

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同时看向他,他手中正拿着一根有绿叶的树枝。

“当堆火堆的时候,如果在上面盖上这种常青的树木,点燃火堆,就会升起大量的黑烟,这种黑烟又熏眼睛又刺鼻,能够驱赶野兽,还能求救。等到我离开以后,你们若是遇到危险就可以烧黑烟,只要我看到,我会想办法救你们的。”

“好。”殷沁梨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四人找了很多柴放进了山洞里。

刘猎户道:“我去看看鱼,你们去外面找些干树叶抱进来,晚上睡觉用。”

等到刘猎户回来的时候,山洞里已经厚厚铺了两片树叶堆。

他举起手,脸上是恣意的笑意,“看!”

他手里的两根树枝上各穿着一条小臂般大的鱼,鱼鳞已经刮干净了,鱼肚也剖开了,内里清洗得干干净净。

听澜已经烧开了水,倒了一杯,递给了他。

他喝了一口,道:“今天烤鱼吃。”

他利落地将一根树枝插在了山洞缝里,上面吊着一条鱼。

“这条留着明天吃。”

他走到了洞外,在洞口外点了一堆火,火从底下烧起来,很快窜了老高,将洞口周围照得通亮。

鱼被树枝穿了起来,架在火堆旁慢慢地烤。

殷沁梨走了出来,“为什么要在洞外烤?”

“烤鱼的香味会吸引来野兽,山洞里味道不容易散出去,外面风一吹就散了,等吃完在收拾地远一点,安全。”

殷沁梨望着“滋滋”变熟的鱼,目光不知不觉移到了天上,今夜月亮是弯弯的,天上的星星很少。

从山里看天空跟外面是不一样的,穿过丛林向上望去,会将山中独一份的清冷一同带上去,就连月亮都变了颜色。

她也是进了山才知道山的恐怖,身处其间,遍地都是山的时候,人真是太渺小了。

真的能找到九寨吗?

她用力摇了摇头,没让这份动摇更深的蔓延。

鱼烤好了,听澜还煮了一点饼子,刘猎户将烤好的鱼分给众人,四人吃起了饭。

鱼皮焦脆,鱼肉嫩白,只是味道比较寡淡。

不过可能因为太累了,殷沁梨竟觉得好吃。

刘猎户吃饭极快,殷沁梨碗里的饭还没下去一半,他已经吃了三碗。

他吃完后也没闲着,又烧了一壶水,水开后,他将水壶从火上撤下来,搁在旁边晾着。

“等凉了灌进水囊里,都灌满,河水不能直接喝,容易生病。”

收拾好晚饭后,刘猎户又将火堆堆得很高,洞口的岩壁被火光映成暖红色。

“睡吧,明天天亮赶路。”

殷沁梨躺了下来,虽然垫了很多树叶,但还是很硬,她看着火堆跳动着,裹紧了棉袄。

很快,走了一天的疲惫席卷了上来,她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夜里风穿过林梢,发出低低的哨音,不知名的鸟儿偶尔发出几声叫声,火堆慢慢矮下去,但没有灭。

殷沁梨不知何时才睡着,第二天,她是被鸟叫声叫醒的。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洞口外的树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

洞门口有声音,她爬了起来,来到外面,刘猎户正在教朝云和听澜头镖枪。

朝云一个箭步,掷出了手中的镖枪,刘猎户连拍了好几下手,“不错不错,练家子就是学得快。”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到殷沁梨醒了,道:“吃饭吧,吃完饭就走。”

殷沁梨点了一下头,望着埋在林荫间的日光。

她会找到的,九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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