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雨,晨起,河面依旧水雾蒙蒙,对岸的奉阳山也叫云雾缠腰,将山分作了上下两半,一半承着朝露,草木历历;一半直入云天,缥缈难辨。
村中,各家屋顶也已升起炊烟,似在与那云雾相呼应。
林家也一样,许青叶站在灶边拿勺子搅锅里的粥,边上放着一盘鱼肉,这便是今日的朝饭,鱼片粥。
那鱼是前几日下大雨,林观鹤兄弟俩从河里弄回来的,也不知是从哪儿冲下来的,还挺大,一共抓了三条。两条做了菜,剩下这条,叫他片成片,预备做粥。
正往里下鱼片时,姜竹抱着孩子,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了。
看见许青叶,就先笑着打趣了一句,“今儿怎么起这么早,难道是那新床不好睡?”
许青叶目光幽怨,“嫂子,你笑我半个月了,还不够吗?”
自从半月前,他和林观鹤夜里把床睡塌后,姜竹几乎是看到他就要笑,一开始许青叶还是面红耳赤不好意思,现在已经只剩怨念了。
姜竹不由笑得更开心了些,“放心放心,以后不会了,这不是你们昨晚刚睡上新床,我问问怎么样嘛。”
床塌,林观鹤就找了人做新的,村里还有真有人会,就是从头打,要时间,他和林观鹤睡了半月床板。
新床确实很结实,反正昨晚没塌,更是连晃都没晃。
但这种事,许青叶是不会跟姜竹说的。
姜竹也只打趣了那一句,就把怀里睡眼蒙眬的孩子弄醒,带出去洗脸去了。
如今已是八月中旬,刚下山时种的菜几乎都能吃了,许青叶又炒了一个菜瓜,然后凉拌了一盘子豆角,朝饭便齐了。
林望鸮去地里转了一圈看庄稼,林观鹤则去了河对岸,从守陵军嘴里打听了一些消息,“兴合县的城门已经开了,可以进城去买东西了。”
距离疫病暴发开始,已经一月有余,临河村这次比较幸运,进城的人都没被染上,后头又限制着没进城没乱跑,就一直没事。
除临河村跟枣树村外,旁的村子竟都遭了殃,索性有李大夫在,后面城里又送了治疫病的药方来,除上了年龄身子亏空实在没熬过来的,其余人都保住了命。
如今要开城门,也就是说这场疫病算是过去了。
林望鸮往门外看了眼,“也不知城里还剩多少人。”
林观鹤道:“朝廷早早就派了太医来,大部分人应当都活下来了。”
活着便是万幸。
不过开城门这事,不仅意味着他们能进城添置东西,还意味着,新的陵户也能出城上山了。
山上的粮早种半个多月,如今差不多能收了,只待新的陵户到位,窦春华他们便能下山回家。
而林家还有件事要做,修房子。
家里缺一间住人的屋子,灶房也另起一间。堂屋本就不大,砌了灶台,又摆了饭桌,实在挤,而且连放柴火的地方都不够,不如直接分开来。除此外,林观鹤还想把后头垮掉的猪圈也重新翻修下,修大些。
被困在村子里这些日子,除了开荒外,他们也做了不少土砖等着阴干,房梁也备好了,只等能往外走动时,去买瓦片。再买粮食酒肉,请人来建房。
林望鸮问林观鹤,“你打算今儿就进城去?”
林观鹤点头,“嗯,先去看看。”
他说了件很大胆的事,“我想在城里买间铺子。”
忙着吃饭的一家人视线齐刷刷落到了他身上。
林观鹤道:“临河村背后的山我都看过了,打猎行不通,药材也不多,赚不到什么钱。种出来的庄稼交完税,怕也只够我们一家子吃的,我不想坐吃山空。”
而且他也坐不住,再则,林观鹤实在不算是喜欢种地的人。
林望鸮表情严肃了些,“铺子买来做什么?”
“卖肉,”林观鹤道,这个想法他在脑子里来来回回想过很多次了。
“回头我多买些鸡鸭,还有猪崽回来,自家养了自己卖,再从外面收一些,也够了。”
他和娘都会杀猪,可以轮流进城看铺子,这样也能忙得过来。
“将来送安儿去念书,也有个落脚地。”
“现在买的话,价钱应该会便宜很多。”
姜竹接过话,“再便宜,应该也要几十两,要想后头带院子住人,只怕更多。”
除了大旱的头一年,后头两年,家里都是没进账的。剩下的大头,就是他们母子三人守陵立功的奖赏,加起来有个一百两,再算上山上房子和田地补的十两,够倒是够了。
“先去看铺子,问价,”林望鸮开口。
老二既然提了,肯定是在心里盘算许久了,也已经打定主意了。
为了孩子,这个城肯定也是要进的,临河村附近几个村子都没出过什么有功名的人,村里人几乎都不识字,孩子留在村里也没先生教,只能往城里送。
要是没那个天分就算了,若是有,他想尽法子都是要供的。
赚钱的事,林望鸮也有点想法,他道:“既然准备卖肉,我想挖个池子,养些鱼,鱼养在池子里,不用时刻守着,长大后,鱼能直接卖。里头清出来的泥还能拿来做肥,你们觉得如何?”
之前他和姜竹做的肥,除开自家要用的,其余的都卖了出去,倒也有赚头。不过做肥需要东西,往后添了禽畜,再加上淤泥,出的肥肯定更多。
“家里还有田地要管,开荒也没开完,我们家就这么点人,什么都养的话,怕是忙不过来。”姜竹很迟疑。
林观鹤想想说:“没事,猪最多养五头,鸡不用怎么管,每日撒些粮食喂草就成。挖了池子,下头养鱼,上头放鸭,倒是正好。”
“回头生意能做起来,咱们可以请人干,或是自家不养猪就是。”
现在都只是想法。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先去看铺子!”
姜竹顿时又兴奋起来,让许青叶跟着一块儿进城,“就你对城里熟,知道哪里人多热闹,适合做什么生意。”
许青叶也有些兴奋,“好!”
哪怕说的事一样都没成,他就是觉得很高兴,因为这是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在城里有铺子,做买卖。
刚好吃完饭,姜竹不让他们收拾碗筷,催着人出门。
“我呢,我也要去!”林听鸢见自己的事儿,立马不干了。
许青叶见他小嘴噘着,把人拉过来,跟林观鹤说:“带上鸢哥儿一起吧,他还没进过城呢。”
最初只能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因为小,家里人不肯带他下山。后头倒是能进城,可世道乱了,就更不敢带他下山了。
改籍后,先是忙,后又赶上疫病,反正到如今,他依旧连兴合县的城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
看着他眼巴巴的样,林观鹤在他脑袋上敲了下,“一会儿跟紧我们,敢乱跑,我打断你的腿,听到了吗?”
只要能进城,林听鸢听话得很,满口答应下来,兴冲冲跑进屋拿了许青叶给他做的钱袋子,要带着进城去买东西。
“走走走,进城去!”
他满脸兴奋,自个儿跑到了最前面。
林观鹤把城门开了的消息,在村里吆喝了一声,要去还牛的,想买东西的,全都喊着一块儿去,浩浩荡荡一大群。
路过奉阳山山脚时,还被守陵军打趣,问他们是不是要去把兴合县城给买空。
人确实很多,他们进城后才发现城里多数铺子都没开门,街上走动的人也不多,颇为冷清。
城里还残留着一股药味儿,地面都清洗过,瞧着颇为干净。路边不见死尸,连乞讨的人也没瞧见。
林观鹤对此的感觉就是空,满城空荡荡。
只是不知是人都躲在家中没出来,还是说疫病死了太多人,叫这城变成了空城。
好在多数人都是进城买粮买盐的,这些铺子都开着。也有带了自家的菜来卖,闭城这么久,城里人可没菜吃。
有人吆喝几声,便有人开门出来买,生意还挺好做,带菜来的人没多会儿就卖完了。
许青叶还挺惋惜,“没想到这茬儿,早知道我们也背些菜来卖了。”家里种的菜多,卖些也够吃。
“等下回,咱们进城就带些。”林观鹤观察过,背菜背柴来卖的多是临河村原来的村民,因离得近,他们从前便时常卖些菜和柴火,赚点花用。
陵户们都没想到这茬儿,见生意不错,便暗暗记在了心里。
他们这回主要是想问铺子的事,便没一直和其他人凑在一块儿,林观鹤让许青叶带路去找房牙子。
许青叶没与房牙子打过交道,不过倒是知道怎么找人,便带着林观鹤和林听鸢去敲门,敲了三家,只有一家开了门。
一听他们的来意,便十分热情地招呼上了,“买房子铺子的事,你们找我钱三儿可算是找着了,如今这兴合县城里最好的铺子全在我钱三儿手上。”
他问林观鹤:“敢问郎君怎么称呼?这位郎君预备做什么买卖?铺面要多大的,要带住处还是不带的?”
林观鹤一一回答了钱三的问题,钱三听他说完,当即就拿了五把钥匙,说现在就能带他们去看。
一路上,林观鹤也从钱三嘴里知道了不少事,大旱三年,城里空了一半,这次疫病兴合县死了至少有上百人,“如今这城里的空宅空铺,多着呢。”
林观鹤好奇,“那些无主的宅子归谁呢?”
钱三道:“自然是归衙门,不过值钱的东西,可不容易无主。”
“便是一家子全死绝了,还是同族之人,若是连族人都没有,才能判为户绝,收归衙门,然后再行出售。”
“那价钱可会低些?”
“户绝不吉,自是会低个一两成左右。”
说话间,便到了第一处要看的铺子。
位置有些偏,在一处巷口外边,但很大,尤其是后头的住处,便是林家人全搬进来都能住得下。而且离的不远便有井,用水也方便。灰很厚,杂草也高,瞧着是大旱前就清空了,要价六十两。
钱三道:“这么大的地方,若是在大旱之前,便是百两也卖的出去。”
林观鹤没说满意还是不满意,让钱三带着去看其他的。
钱三倒是实在,带他们看的五处铺子都不错,其中有一处,原本就是卖猪肉的,前后都宽,只是后头没租了。还有一处地段不错,就是后院很小,顶多能住四个人,要价也高,足足七十五两。
林观鹤在心里盘算,若是没有大旱和疫病,他们还真买不起这兴合县城内的铺子。
待五处看完,钱三笑呵呵地问:“林郎君可有瞧上的?”
林观鹤往许青叶那边看了,许青叶悄悄比了个三。
他和鸢哥儿都喜欢第三处,就是原本卖猪肉那家,地方大,院子里头就有井,地段比不得最好的那处,但也不算差,许青叶以前也时常来这边买东西,知道这里很是热闹。
卖价是七十两,谈一谈,兴许还能压一些。
林观鹤没直接答复,而是说:“毕竟是掏空家底置办产业,容我们回家再跟长辈们商量商量,等下回进城,再寻钱三爷。”
钱三笑着应了,“我再留意着,看还有没有别处更合适的,保管让您买到满意的铺子!”
开门的铺子太少,实在没什么好逛的,和钱三分开,三人就去买米面酱醋这些,然后往家去。
林听鸢满脸失望,本以为能见识下林观鹤从前说过的繁华,结果走半天,水都没能喝上一口,带来的铜板更是一个没花出去。
许青叶安慰他,“等过一阵咱们再进城看看,城里的羊汤好喝,到时候我带你去喝羊汤。”
“好!”他好哄得很,立马又高兴了起来。
许青叶转而和林观鹤说起那第三处铺子,“从前那处离得不远的地方有一家私塾,就是不知那位先生如今还在不在。”
“下次我带大哥大嫂他们再去看看,到时候再问问。”
“我看那处铺子宽敞,回头卖不完的肉,就让你卤了,在边上支个张桌子,还能连卤味一块儿卖。”
林观鹤还记得他家夫郎之前买了调料,心心念念要做卤味在山上卖呢。结果事儿一件接一件,卤肉生意还没做起来过。
许青叶觉得可行,“我做的香干、腐乳、芦菔干还有甜米酒也能一块儿摆着卖,都是顺手的事。”
“行,都给你摆着,”林观鹤笑笑,万事没定,想卖的东西倒是越来越多。
城门开了后,十里八乡的村民都赶着进城,城里开门的铺子也一天比一天多,热闹虽不似从前,却也不再似空城。
往来客商带来许多禽畜,林家新修的猪圈里添了四头猪崽,另有鸡雏鸭雏数十只。
林观鹤兄弟俩几次进城看了许多铺子,最后以六十二两的价格买下了第一次看的第三处。
自此,林家在兴合县有了落脚地。
八月底,奉阳山山脚出现了一群被驱赶着上山的人,那是新来的陵户。
有人愁亦有人喜,河对岸看见这一幕的前陵户们,正数着日子等自家亲人下山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