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逢推开门，看见林屿正拿着文件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垂着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听见开门声抬起眼，看清来人后勉强笑了一下：“你来了。”

苏月逢朝他点点头，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林屿转头向赵琼说了声先走了，便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闻澈大咧咧地坐在另一侧沙发上，抬眼看见苏月逢，往旁边挪了些，又拍了拍腾出来的位置。苏月逢走过去刚坐下，闻澈便伸手轻轻掀起一点他的帽檐，低头往里看了看：“唔，不错嘛。”

苏月逢拍开他的手，将帽子重新戴好，转头和赵琼打了招呼。桌上摆着几瓶水和几份文件，赵琼将其中一瓶推给他，语气比他记忆里温和许多：“刚做完头发？正好今天过来看看你们，后面你们公演会比较忙，有些事情提前定下来，你们也能安心准备。”

苏月逢接过水道了声谢，赵琼随即看向闻澈：“刚才说的事情我记下了，你先回去练习吧，我和月逢再聊聊。”

“嗯，你们聊。”闻澈靠着沙发没动。

赵琼停了停，耐心道：“我们要谈合同，没那么快，你不用在这里等。”

“那就慢慢谈啊，”闻澈翘起二郎腿，“我又没催你们。”

赵琼无奈的看看他，转向苏月逢：“涉及你个人的合同，你介意他在这里听吗？”

闻澈也跟着看过来，苏月逢顶着他的目光笑道：“没关系，让他坐着吧。”

闻澈满意地靠了回去，赵琼便没再坚持，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合同，推到苏月逢面前：“你原来的合同还没到期，但也快了，续约的事情也该提前考虑。这段时间你的表现很好，公司一直在关注，之前给你出的条件，我们重新做了调整。”

苏月逢将合同拿起来，赵琼道：“分成提高了，签约金在这里，你看一下。这个条件在你们同期练习生里给到的是最好的，公司对你的诚意，你应该能看得出来。”

纸上写着一个相当漂亮的数字，苏月逢的目光停了片刻，又往下看了看分成。比起节目开拍之前那份把虚无缥缈的好处全留在将来的合同，这一次公司确实舍得许多，至少如果他签下名字，就有一笔实实在在的钱能落到手里。

赵琼见他认真读着合同，继续道：“节目里的事情你也不用有顾虑，正常竞争就可以，公司会支持你们的。你和闻澈现在都有机会往前走，能一起出道当然最好。”

闻澈抬了抬眉毛：“你也知道之前我们不是正常竞争？”

赵琼神色如常地朝他笑笑：“所以公司也希望你们保持现在的状态，好好准备后面的比赛。”

她说完重新看向苏月逢，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公司出面替他解决的问题。苏月逢听着她的话，恍惚想起了记忆里那间会议室，当时赵琼也是这样坐在桌子对面，用着为他好的语气将合同推过来。

如今换了一份合同，她的态度比那时更亲切，似乎之前的事情到这里已经有了妥当的处理且早已翻篇，接下来只需要商量未来新的条件。

苏月逢垂下眼，翻过一页：“续签五年？”

赵琼点头道：“五年其实并不算长，公司也需要稳定的合作时间，你现在刚有起色，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打理，条件一次谈好，之后能省不少心。”

苏月逢点点头，继续往后翻，赵琼没有催他，低头整理着其他文件。闻澈往他那边靠了靠，跟着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到密密麻麻的条款上，看着看着便皱起眉头。

苏月逢看得不慢，前面涉及报酬的地方只大致核对了几处，到了后半份合同，翻页的速度才渐渐慢下来。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笔，询问道：“可以在这上面做标记吗？”

“可以，我带了很多份。”赵琼放下文件，看着他在其中一段下面画了条线，“哪里不清楚？”

“这里，形象管理和宣传合作，都需要服从公司的统一安排。”苏月逢将那一页转向她，笔尖点了点画出的线，“如果我对具体安排有意见，怎么处理？”

赵琼看了一眼他指着的条款：“可以和我们沟通，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公司会综合考虑。”

苏月逢顺着问：“如果沟通以后，还是无法达成一致呢？”

“那当然还是要服从整体安排。艺人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但公司需要考虑的事情更多，不能每一项工作都等所有人满意了才能推进。”

“明白。”苏月逢将合同拿回来，“所以我可以提意见，但最后是否接受，仍然由公司决定。”

赵琼点头：“通常不会到这一步，有问题提前说，大家都可以协调。”

闻澈忽然坐直了，神情愤然：“他之前就提过意见，你们听了吗？现在还让他服从安排，怎么，公司给钱，他就连不愿意都不能说了？”

赵琼看了他一眼：“闻澈，之前的安排有当时的考虑，也是希望你们能互相配合……”

闻澈打断了她：“让他输给我，叫互相配合？那需要我配合什么，等着他把位置让出来？”

他说到这里，往苏月逢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很快移开，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收紧：“当初他不愿意，你们就压着他，还让他瞒着我，现在当着我的面，你真好意思管这些叫互相配合？”

赵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闻澈，你的情况和月逢不同，平时有些事情我可以由着你的性子，但月逢的合同是公司定下来的，你跟我发脾气，也不会改变什么。”

她没有理会闻澈骤变的脸色，将合同又往苏月逢面前推了推，“你先看完公司给出的续约条件，自己考虑考虑吧。”

闻澈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什么叫由着我的性子？你有话直说，少拿这种语气敷衍我！平时你们怎么不这么跟我说话，现在我替他说两句，就成我胡闹了？”

赵琼依旧冷静地看着他，这进一步加剧了闻澈的怒火，他气得想上前继续理论，忽然感觉到手腕被拽住了。

苏月逢拉住闻澈，力度不大，态度却很坚决。

闻澈扭头瞪他，火气还没消：“你听听她说的屁话！”

苏月逢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仰头看着他：“我听见了，你先坐下，好不好？我还有几句话想问。”

闻澈黑着脸不说话，咬了咬牙终于忍着气坐回来，下颌绷得紧紧的。苏月逢没有松手，转向赵琼时语气依然平静：“赵姐，您不用劝他接受，合同最后还是我签。我们接着谈吧，您刚才说公司已经定下来了，是指合同基本没有修改的余地吗？”

赵琼语气缓和了些：“主要条款都是公司统一拟定的，不能随意改动，不过待遇方面，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再提。”

“待遇已经看过了，确实很好。”苏月逢点点头，“只是我刚才问的那一条还没有考虑好，分成就先不谈了，免得您替我争取下来，我最后还是签不了，反而耽误您的工夫。”

赵琼微微皱眉：“月逢，公司愿意提高待遇，也需要你在工作上给予相应的配合，这一点你应该能理解。”

“理解，所以我才问得仔细。”苏月逢笑了笑，“不过，得先谈成了，才有后面五年的配合，您说呢？”

赵琼没有立刻接话，苏月逢也没催她，将摊开的合同理齐：“您刚才让我自己考虑，我会认真看的。今天我先把合同带回去，等我考虑清楚，再和您联系。”

“公司这次给出的条件，你也可以和其他练习生比较一下。”赵琼收起桌上其他的文件，“林屿刚才也提了续约待遇，但以他目前的成绩，公司很难答应。之前承诺他的镜头和宣传，都已经给了，后面就全凭他自己争取了。”

苏月逢想起进门时林屿勉强挤出的那个笑，心里生出一丝兔死狐悲的冷意。

赵琼继续道：“你现在有这个机会也不容易，我不希望你因为之前的事情错过。”

“谢谢赵姐提醒，我会慎重考虑的。”苏月逢表情如常地笑道，“既然公司这么看重成绩，那不妨再等等看我之后的表现，到时再谈条件也来得及。”

赵琼叹了口气：“之后的成绩，现在谁也说不准，你确定要赌一把吗？”

苏月逢笑着点头：“是啊，所以您不用急着替我争取，我也先不急着签。等结果出来，我们都能考虑得更清楚。”

赵琼看着他的表情，像是明白了此时多说无益，便干脆地点了点头：“行，你带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再联系。”

苏月逢应下，将合同装进文件袋，起身和她道别。闻澈早已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等他一起出门。

会客室的门刚关上，闻澈便压着声音问：“你刚才拉我干什么？她那话说得多难听，你就这么让她说？”

苏月逢转头看他，闻澈眉头仍紧紧拧着，显然还没消气。他将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伸手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笑着道：“再说下去就该讨论你的脾气了，我的合同怎么办？”

闻澈闻言，脸色更难看了：“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扯到我身上来转移话题。”

苏月逢没有跟着评价赵琼，转身向楼下走去：“反正我没签，也没答应她什么，你先别气了。”

“我能不气吗？”闻澈冷哼一声跟在苏月逢身后，“当初那些事，她连句道歉都没有，还觉得给点钱就算示好了，就这样把人的尊严踩在脚下……”

苏月逢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语气中的笑意散去：“嗯，我知道。所以她说的那些话，我也不会就这么信了，合同也会慢慢看好，你不用担心我被她几句话哄着把字签了。”

闻澈抿着嘴，低声道：“我没觉得你会签，就是听不下去。”

苏月逢笑笑：“那今天辛苦你了，坐在那里听了这么久。”

“少来。”闻澈被他说得偏开脸，走了两步又转头看向他手里的文件袋，“回去让我也仔细看看。”

苏月逢有些意外：“你还想看？刚才看着看着眉头都打结了。”

“你是不是傻？”闻澈没好气地说，“我的合同不是通过她走的，会更宽松些，我帮你对比对比哪里有坑。”

苏月逢笑着道谢，闻澈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

楼下传来练习生说笑的声音，两人走到楼梯口，自觉停下了关于合同的话题。闻澈往苏月逢身边靠近了些，低头又看了一眼他的帽檐，苏月逢察觉他的视线，抬手按住帽子：“刚才不是看过了？”

“刚才没看清。”闻澈说着伸手，又被苏月逢挡了一下，气得哼道，“行，藏着吧，等公演我倒要好好看看。”

苏月逢笑着松开手，和他一起下了楼。

＊

第二天，六个人按照通知上的时间进了演播厅进行彩排。

彩排结束得比预计的时间稍晚了些，苏月逢交还话筒，在台沿慢慢坐下，队友们还在收拾随身物品，梁效从口袋里摸出润喉糖，递了一颗给柯亦南，连漪生则靠在旁边，纠结演出服上一些不显眼的小细节。

苏月逢抬手揉了揉后颈，肩膀随着呼吸慢慢放松下来，耳边还残留着彩排时耳返里的声音，头顶的灯被依次调暗，他顺着灯光消失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台下整齐的座椅。

现在那里空着，前排摆了几件工作人员的外套，而明天却会坐满来看他们演出的人。苏月逢看了一会儿，想起一公时从台上望下去，观众们朝他挥动手幅的样子，唇边浮现出了笑意。

连漪生抬头看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什么呢？”

苏月逢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明天。”

连漪生走到他身边坐下：“我也是。”

苏月逢重新望向观众席，心里的那点期待仍然旺盛，他今天唱了太多遍，喉咙有些干，身体也有些累，却总想在这里再多坐一会儿。

不知是不是赵琼的拜访勾起了他的回忆，他想起最初站在练习室里时，他时时刻刻都在衡量剩下的体力够不够，怎样才能稳妥地完成这次任务，如今却会在被喊停的时候有些舍不得结束。

苏月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搭在膝盖上轻点着刚才的旋律。他将手掌摊开，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在脑海里叫道：“036。”

「在。」熟悉的声音很快响起来，苏月逢随意地问道：“好久没叫你了，想我没？”

036答道：「我一直陪着你呢。」

苏月逢笑笑，伸手往后撑住台沿，问：“最近修复度怎么样？”

「目前修复度，百分之六十八。」036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比一公结束时上升了十二个百分点，整体状态稳定。」

“什么时候涨的？一直都没通知我。”

「这段时间陆续增长的。」

他垂下眼，想起昨天在会客室里，看见赵琼坐在对面时，那些清楚得连细微的表情都能记起的往事。

“我的记忆越来越清楚，也是修复度上涨带来的吧？”

036应了一声：「修复在继续，出现这些变化很正常。」

苏月逢微叹道：“都到现在了，你也不肯告诉我这个修复度到底是什么吗？”

036安静了一瞬，开口道：「是为你好的东西。」

苏月逢笑了笑，没再追问。

不远处，柯亦南已经穿好外套，正弯腰收拾大家放在地上的水瓶，抬头看见他还坐着，便喊了一声：“月逢，走啦，去吃饭！”

苏月逢应声站起来，跟着队友离开舞台，走到出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掌心在门边轻轻扶了一下，身后仅剩的几盏灯也熄了，他的心情却逐渐雀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