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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北地:白雪歌(上)

-第一节:忽如一夜春风来-

1997年冬,北地,长东区,睦津街道十三巷。

白雪皑皑的街道上,一辆黄色皮卡渐渐驶远,只留下一对年迈的夫妇,和妇人怀里明显不属于他们的稚嫩婴孩。

这看起来约有一岁半的孩子被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抱着,包裹在白色羽绒服里,戴着有猫耳朵的毛绒小帽子,印有卡通的围巾一圈又一圈裹紧她,只露出一双黑亮圆润的大眼睛。她盯着皮卡渐行渐远,身子往车子的方向探去,圆润的小手在空中虚抓了抓,随即被另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中年人挡住了视线,同样是眉目慈祥,粗糙的大手轻轻抚在孩子身侧。

“哇——”

突然,那孩子扑空后小嘴一撅,接着开始大哭起来,在女人怀里乱蹬着,像一团白色的年糕一样捞不住。抱孩子的夫妇瞬间慌了,着急忙慌地把孩子往屋里带,抱着她坐在炕上,手忙脚乱地翻着一个小包裹。

“知道了知道了,娃儿不哭哦,舅妈疼你……娃儿看这是什么,会响欸!”

妇人一边轻轻拍着孩子,一边轻声引导着她看向男人手上的拨浪鼓。但这年幼的孩子并不领情,哭得小脸通红,小手紧紧抓着女人的衣领,含含糊糊地吐着几个字:“妈妈……爸爸……”

“丽竹和李诚言这两口子也是的……娃儿还认生呢,就忙着工作了。”

“嗐,他们的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丽竹前些日子还特地找我取经怎么把家里小妹拉扯这么大呢,”女人说着,膝上的小孩似是哭累了,抽泣两声,又接着哭起来,她只好一面给孩子擦眼泪,一面拍拍孩子的后背。

一旁的男人听了,摇了摇头。他放下拨浪鼓,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走到炕下的灶口前,从墙角拎起半袋煤块,往灶膛里添了两块。

煤块遇上火苗“噼啪”响了两声,屋里的暖意又浓了些。他回头看了眼她们,接着对着灶膛里的火苗或热烘烘的炉壁烤手,说:

“也是……听丽竹说,言诚存了笔存款,就等着换份工作好好陪着孩子长大呢。现在,唉……阿娴,你抱着累不累?”

“不累。孩子还认生呢。”

然而,无论这对夫妇用了多少方法,这孩子一直在哭,哭得直叫人心疼,那位称作阿娴的妇人更是眼眶随之含了泪,温热的大手环抱着。这对中年夫妇对待这个被迫分离的孩子完全束手无策,又十分心疼。

“咔哒。”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一声轻响,短暂地止住了哭声。

“妈妈……爸爸……!”膝上的孩子像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立刻拧身下来,迈着小脚啪嗒啪嗒地小跑到玄关,还在门口摔了一跤,还未来得及哭,就仰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打开的门缝期待着。

但先进来的,是一双明显比记忆里小很多的陌生黑色雪地靴,雪粒落在砖地上,很快化出一小片像小花的湿痕。接着,一个穿着厚重灰蓝色棉校服、围巾裹得严实、马尾辫梢沾着未化雪粒的少女踏了进来,肩上还挎着沉甸甸的书包,脸颊鼻尖被冷风吹得通红,眉眼却明亮清澈,像冬日里不畏寒霜的小白杨。

地上趴着的孩子发现眼前不是父母的脸,而是一张略显稚嫩却英气勃勃的少女面庞,与此同时那少女同样也正惊讶又好奇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少女顿了顿,立即反应过来,合上门扉,并利索地脱下手套,弯腰一把抄抱起了地上的小娃娃,顺手在身上颠了颠。

“哟,这是哪来的小可怜呀?哭得这么伤心?”她说着,清亮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浓浓的笑意,看着鼻尖前的粉娃娃。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再次大哭并没有发生。小孩只是抽抽噎噎地,用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影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客厅里的夫妇看着这一幕,心里始终还揪着,怕侄女突然哭吓着女儿,又怕女儿手上没劲把孩子摔着。但听见哭声戛然而止,又不觉屏息凝神不去打扰。

门口的少女倒没有多虑,她昨夜就知道今天会有一个小妹妹要来。只是她看着这小脸蛋,小嘴巴,实在没想到这小妹妹会是如此可爱。她轻快地抱着走到门口沙发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抓着那只小小的、软绵绵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自我介绍:“你就是李时元对不对?小元元,我叫安秀沉,是你表姐。你叫我姐姐,好不好?”

小小的李时元吸了吸鼻子,看着眼前这个好看的姐姐,迟疑了一下,小奶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乖巧地重复:“姐…姐……”

“哎!真乖!”安秀沉高兴极了,忍不住把她举高了一点,逗得小小的李时元终于破涕为笑,发出细细软软的笑声。

“哎呀慢点慢点!别摔着妹妹!”终于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的妇人呼出声,但又忍不住为这温馨的一幕露出笑容。

从此,安秀沉有了一个小尾巴。

安秀沉的母亲阿娴是老师,因丈夫安先生长期工作在外,一个人把三个儿拉扯成一米八的大高个,又把十岁的女儿养得健健康康,在同辈中身高出挑。安先生虽如此,但也未缺席孩子的成长,一有假期就回来看孩子,带全家去度假。如今,三个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在外学习工作,唯有小女儿还在上小学,她们对小女儿更是宠爱有加,对小侄女的爱也视如己出。

小时元不爱吃饭,阿娴也不恼,把过去照养三个孩子的育儿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又带她去超市挑新的宝宝碗,每天抱在小椅子上,看着她好奇地把食物送进嘴里,看着安秀沉给妹妹擦嘴,感觉自己又年轻了几岁。

安先生会把小侄女举得高高的,坐在肩头,小时元也越来越喜欢这家人。一次,安先生在小院树下乘凉,她坐在安先生膝上玩着落下的树叶。孩子长大了不少,有时会无意问“妈妈呢?”“爸爸呢?”,安先生都会回答,他们在很远的地方爱着你,尽管她还不懂。

安秀沉就更不用说,她从小在爱里长大,丰沛的爱滋养了她对妹妹的爱,春天放纸鸢,夏天戏水,秋天拾落叶,冬天看冰花,小院里常常能听见孩子银铃般的欢声笑语,让街坊邻居都羡慕不已。

日子像安家门前那条不冻的小溪,静静流淌。安秀沉升入初中后课业渐重,常常在房间里伏案疾书。两岁的李时元已经像个小尾巴,特别喜欢黏着这个大姐姐。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像门板小小的鼾声。

阿娴温柔的声音随之响起:“元元乖,姐姐在做功课呢,我们先去玩积木好不好?”

门却从里面拉开了。安秀沉脸上没有半分被打扰的不悦,她蹲下来,视线与李时元齐平:“怎么啦,小元元?想姐姐了?”

小小的李时元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颗被攥得有点化了的橘子味棒棒糖,包装纸都皱了。她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举到安秀沉面前:“姐姐,吃!甜甜,好吃!”

安秀沉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浓郁的橘子香在舌尖化开,甜到了心里。

“哇!真好吃!谢谢元元!”

她夸张地说着,把小小的李时元逗得咯咯直笑。接着,她一把抱起小表妹走进房间,阿娴看了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又回去拾起针线,在两件毛衣上面拿起一个半成品,织一件小小的毛衣。

李时元被抱进房间后,被安置在床上,用长条的被子绕着她,像一个小小的沙发。趁李时元还在被子里好奇地打滚时,安秀沉俯下身检阅着自己的书柜——房间里没有图画书,书架上多是安先生,安明哲的专业书籍、母亲罗静娴的食谱,还有安秀沉自己收集的各种侦探小说、头部名著、甚至《人性的弱点》这类她反复翻看的书。

接着她眼睛一亮,终于在众多硬核书籍中抽了一本厚厚的《大陆物志》,塞到李时元怀里,细长的手指一边翻页一边在图画上点着:“元元看这个,这是苛城,四季如春,站在鸣仙塔向下看可漂亮了!后面还有一座鲸尾山呢,山下的方舟海特别蓝……再看这个,这是云萍,很多厉害的学校都在那里呢,科技最发达的就是云萍了……这个是我们北地!漂亮吧~等你长大了姐姐带你去折暮崖……”

李时元似懂非懂,却乖乖地抱着那本比她脸还大的书,爬到姐姐床边的地毯上,一页页地“翻看”,小手在那些陌生的文字和黑白插画上划过,自得其乐。安秀沉见她沉迷于此,也就安心地转身继续功课,房间里只剩下安秀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小女孩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静谧而温馨。

等到安秀沉终于合上作业本,回头寻找那个小身影时,发现李时元已经抱着那本大书,蜷缩在地毯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呼吸均匀。安秀沉失笑,小心翼翼地把书抽走,轻轻将小人儿抱起来,放进自己被窝里,自己也躺下,把小小软软的身体搂进怀里。窗外寒风呼啸,房间里却暖意融融,姐妹俩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

-第二节:千树万树梨花开-

2000年,安明哲和罗静娴去邻市参加老友聚会,家里只剩下安秀沉和李时元。安秀沉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小大人了,单独和四岁的妹妹在家,也能给她炒上两盘小菜,哄她睡午觉。晚饭后,安秀沉看着窗外渐小的风雪,泡在洗碗水的双手顿了顿。

忽然有点馋街角老铺子的麦芽糖。

安秀沉从厨房出来,衣服上还带着黑色水渍。她看向沙发上堆积木的李时元,转身擦了擦手,蹲下来看着李时元,眼睛亮亮地问:“元元,想不想吃糖?”

“想!”李时元用力点头,带得浑身都抖了抖。

安秀沉看她高兴的模样,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接着立刻像个小大人一样忙碌起来。她学着妈妈的样子,生怕妹妹冻着,给李时元里三层外三层地套衣服:保暖内衣、厚毛衣、小棉袄,最后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毛茸茸的帽子和围巾,把李时元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球,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出发!”安秀沉牵起李时元戴着手套的小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进了薄暮微雪中。

买了香甜的麦芽糖,李时元满足地舔着。路过玩具店明亮的橱窗时,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小狗玩偶吸引了李时元的注意,她的小脚像钉在了地上。

“姐姐,姐姐?”李时元小手拽着安秀沉的衣角,但没有得到姐姐的回应。

她疑惑地仰起头看安秀沉,此时安秀沉正扭头向街口看去,脸上打着红蓝相间的灯光,似乎看得入神。

“嗯?喜欢那个小狗?”待到那点光彻底没入街角,安秀沉才似是忽然回过神来,蹲下来问。

李时元见状,用力地点头,大眼睛里满是渴望。

安秀沉摸了摸她的头,拉着她走进店里,拿起小狗看了看标签,心却沉了一下——坏了,零花钱完全不够。她有些窘迫,虽然说她很疼这个小妹妹,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迫不得已下,她只好咬咬唇,一鼓作气般牵着李时元走到橱窗前,指着那只小狗,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元元你看,小狗宝宝好像有点想它的妈妈了,我们先让它回家找妈妈好不好?”

李时元听着姐姐一大串不明所以的话,有些懵,嘟了嘟嘴,但也没再说想要小狗,只是回去的路上,她似乎兴致低了不少。

回到家后,安秀沉把妹妹身上的外套一层一层剥掉后,给她打开动画片,就立刻跑到妈妈房间里翻出家里的旧布料,上网查着小狗玩偶的图纸,一边心里暗想真是复杂,一边努力笨拙地裁剪、缝合。

几日里,少女都用空余时间坐在电脑前飞针走线。桌边的灯光下,少女的侧脸专注而温柔,偶尔被针扎到手指,也只是轻啧一声,贴上创可贴,又舔了舔线头穿针引线,继续埋头苦干。

近乎一周后,终于,一只针脚虽然不算细密但神气活现的“小狗”玩偶诞生了。安秀沉对着这只“小狗”左看右看,挠挠头,似乎想看出什么花样来,或者说……想看明白这到底是什么物种。

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有自知之明,她手下的“小狗”耳朵竖得高高的,用黑毛线绣了圆圆的眼睛和鼻子,看起来似乎并不像一只狗,反倒像雪地里的小狼。好的一点就是棉还算充得很结实,身体胖乎乎的,抱着很舒服。

所以现在的难题是,她还是得想办法给妹妹说好这到底是什么动物。

第二天一早,安秀沉忐忑地把“小狗”递给李时元,带着歉意:“元元,对不起啊,姐姐买不起橱窗里的小狗……这个,这个是姐姐亲手做的,你喜欢吗?它虽然没那么好看,但它会一直陪着元元,保护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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