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芸站在原地,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扯出了一个笑容:“玄老板不用多想,只是一个有些奇怪的老家伙而已。妖市之中,这种人也不少见。
诸位在此辛苦半天,赶紧回去歇息吧。剩下的事情,我们狐族来解决就好。”
何惑点了点头,上前拽了一下玄酩:“我们先回去吧。你的伤口……”
话还没有说完,玄酩就猛然出手,拉住了盛平。
盛平:?
莫不是发现了什么,要找他的事了?!
盛平咽了咽口水,在内心盘算了无数个玄酩可能问的问题,并且还抽空演算了一下自己该如何回答。
却没想到,玄酩只是问道:“玄棹呢?”
“啊?”盛平疑惑。
“你答应过我,他一定会在今天回来。什么时候回来?”玄酩又问。
盛平看了看微亮的天空,愣住了。
他的确是答应了玄酩这件事,但是此时刚刚天亮,滕舟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尚且不知道,怎么回来?他又怎么知道具体什么时间。
而且现在是问这件事的时机吗?怎么莫名其妙地来了这一句?
玄酩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问这一句,他只是觉得莫名心慌。
玄棹曾寄身在滕舟的布偶中,滕舟又莫名其妙地惹上了这样的事情。诚然,玄酩对滕舟的实力非常有信心,他相信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对滕舟大人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但玄棹呢?
他没有那么高深的实力,也没有显赫的血脉。若是行差就错,怕就真是再也回不来了。
见盛平不答,玄酩又问了一遍:“他到底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问不出来便不肯罢休了。
盛平攥了攥衣角,给出了一个答案:“傍晚之前一定回来。”
“好。”玄酩松开盛平,“我等着他。”
盛平松了一口气。在玄酩看不见的角落里,一丝妖力逃一般得跑到了半空中的黑色宫殿中。
*
巢穴中。
干涸的血痕和数不清的爪痕在黑色石壁上重重叠叠地交缠着。一眼望去,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裸露出来的石壁。
滕舟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朝下躺在碎石屑中,胸膛连一丝轻微的起伏都没有。
哀嚎和血泪似乎都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了,此时在这个黑色的巢穴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这片死寂中突然出现了一抹飘忽不定的黄色。它悄无声息地从下方飘了过来,摸索着靠近这黑色的巢穴。
那抹黄色的妖力试探性地附在巢穴外侧,似乎在专注地聆听巢穴中的动静。半晌,一无所获的它弯了弯身子。
“他在哪?”
一道青年男子的声音在巢穴外侧响起。那声音轻微极了,哪怕是站在身侧来听,也不过勉强可以听清。
但不知为何,巢穴中那抹一动不动的黑色身影,却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动了一下。
“告诉他,今天之内,必须出现在我面前。”
那道声音还在响,蜷缩着的身影微微抬起了头。
“玄酩……”滕舟喃喃。
失控的妖力已经重新变得温顺,但带来的痛楚还没有完全消散。经脉中密布伤痕,每次呼吸间,妖力在经脉间流转,便带起一阵又一阵的疼痛。
滕舟应该像以往一样,封闭五感,在巢穴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所有的不适都会消失,丰沛的妖力会充盈他的每根经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拖着那无力的身子,狼狈地抬起上半身尤嫌不够。要徒劳无功地伸出手,一遍一遍去触摸冰冷的巢穴。企图用这样的可怜和痛苦,去换得那巢穴外之人的一丝怜悯。
但转瞬间,玄酩的声音便消失了。
滕舟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盛平那带着慌张的声音响起。
“主上,我是盛平,你还好吗?”
滕舟躺在地上,动都懒得动。
“主上,我本人不在这里,现在说话的只是我用来传递消息的一丝妖力。这丝妖力只能说,不能听。所以您也不用回答我,安心听我说就好。”
滕舟突然觉得,安静当真是这世间难得的宝藏。此时此刻,他便很想安静。
若不是此时仍然承受着难以名状的痛苦,滕舟高低也要起来,把盛平那段絮絮叨叨的妖力掐灭掉。
盛平仍在喋喋不休。
“主上,我此次前来,是有要事。”
滕舟抬了抬手。
“今日凌晨时分,狐族的祭坛突然倒塌了。我已经假借帮忙的名义去看过了,祭坛上并没有诡气,想来和诡族无关。同时我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这祭坛到底为什么倒塌,我也摸不着头脑。”
滕舟放下了手,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此等小事,还值得来打扰自己。想来盛平的确是有些能力不足,等到出去以后,应当想一想办法,加强一下盛平的能力。
“还有……”盛平的声音顿了一顿,似乎有些犹豫。半晌,他才又开口,“还有一个事,不是太紧急,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那就不说……滕舟腹诽。
“玄老板让我转告您,让您今天一定要回店里,要不然他就要生气了。虽然我觉得他生不生气,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出于我的职业操守。我还是告诉您一下。”盛平说。
滕舟猛然睁开了眼睛。他就知道刚刚的声音不是幻觉,果然是玄酩!
这个盛平,重要的事情他是一点都不说,祭坛倒塌这种小事反倒啰嗦个没完,真是不知轻重。
黑色的巢穴嗡鸣了起来,流水一般的黑色妖力从巢穴中涌了出来,按照特定的方式运转了几圈。
最后一圈结束后,连绵不绝的咔哒声在巢穴附近响起。伴随着咔嚓声,那些坚固的黑色石头颤抖起来,缓缓沉降了下去。
一只手从灰尘中伸了出来,掐灭了盛平的妖力。
被掐灭的妖力发出轻轻的颤抖,传递到了它的主人那里。
盛平站在店铺中,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你抖什么?”何惑问。
“不知道。”盛平诚恳回答,“我只是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何惑瞬间面色大变,他拽了一下盛平,示意他低头。
盛平低头。
何惑凑近,刻意压低声音:“你也觉得妖市要出事对吗?”
盛平:?
那倒是没有,他只是觉得主上有些生气。
盛平的反应在何惑这里直接被归为默认。何惑一脸“我懂得”的表情,有些叹惋地拍了拍盛平的肩膀:“刚刚他们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对吧。任谁听到那样的话,都不可能会没有想法。
但是你不用担心。在玄酩这里打工这么多年,我在人界也有些积蓄,倘若妖市真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去人界找我。”
盛平更不明白了:“若是妖市出了这种关乎存亡的大事,我们不应该留在妖市吗?”
何惑大惊:“留在这里做什么?!”
“和妖市共存亡。”盛平一脸理所当然,“若是妖市出事,我们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的。诡族会和千年前一样,疯狂扑杀妖族。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还不如留下来殊死一搏。”
“殊死一搏,也要你的死有意义。”一道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了阴气阵阵的玄酩。玄酩低头,看着鬼鬼祟祟弯着腰、头顶头凑在一起的何惑和盛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啊!”何惑尖叫一声,“完蛋了。”
玄酩瞪大眼睛,气沉丹田:“你们在干什么?!”
“在我的店里,一点活都不干,反而讨论起拯救世界了是吗,大英雄们!我这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店铺,不是什么宇宙警察召集处!你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干活。
听清楚了吗?”
玄酩露出一排白牙。
何惑慌忙点头。盛平看了一眼何惑,也学着他的样子疯狂点起了头。
玄老板这才满意地坐了回去。
“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确认周围安全后,盛平低声问道,“以前也没见过这样的玄酩呀?”
何惑摇头:“这是玄酩的特殊模式,每当他心情烦闷,但是又找不到解决的方法时,这种人格便会出现。表现为躁狂,斤斤计较以及看不得人偷懒。
还有……”
“还有什么?”盛平问。
何惑比了一个“嘘”的动作,示意他认真听。
“什么叫没有货?”玄酩那饱含怒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想要的东西怎么能没有货!”
“说,你要我配多少?
什么?没有配货这一说。
哈……你们最近不是上了一整套马鞭,我不管那是什么艺术家不艺术家的,什么手工不手工的,给我来十套!
现在有货了吗?
很好,明天派人送到我家门口。”
玄酩直截了当地挂了电话。
盛平瞠目结舌。
何惑十分熟练的总结:“还有……挥金如土。”
“那……这样的症状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盛平又问。
何惑耸肩摊手:“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十天,也可能……”
一个人影出现在店门口,何惑的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也可能……现在。”
“现在?”盛平不解,“你看他现在哪里有恢复的样子?”
“什么恢复?”
滕舟那冷冰冰的声音在盛平背后响起:“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有告诉我吗?”
盛平手中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