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巨大撞击声从远处传来,将玄酩从睡梦中惊醒。
他有些茫然地揉了揉眼睛,拿起了床头的手机。
1点23分。
正值凌晨。
玄酩在妖市呆了许多年,从来不曾在凌晨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隔壁房间,何惑和盛平似乎也被这声巨响吵醒,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
一阵平稳的脚步声响起,想来是盛平出去了。
玄酩半靠在床头,盘算着等盛平回来,再好好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盛平回来的,比玄酩想象中要快的多。
不过两三分钟,急促的脚步声便在走廊响了起来。
玄酩心中“咯噔”一声。他快速翻身下床,打开了房门。
门开的一瞬间,四目相对。盛平收起了自己刚抬起来的,准备敲门的手指。
“怎么了?”
“出事了。”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隔壁房间,何惑探出头来,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怎么会……变成这样……”
玄酩站在祭坛前,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
那暗黑色的宫殿下方,白日里还完好无缺的祭坛,现在却成了一堆废墟。
那些珍贵的百年红木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断的断,碎的碎,一片狼藉。原本挂在祭坛两侧,随风而摆的铃铛,也碎成了一片一片。碎片混杂着绑铃铛的丝线,乱糟糟地糊成一团黏在地上,被众妖踩来踩去。
无数狐族的小妖们软趴趴地躺在祭坛两侧,生死不知。
闻声赶来的妖市众妖们涌上前去,不同色泽的妖力混杂在一起,将那些狐族小妖们从废墟中带了出来。
在妖力的光影下,那倒塌的祭坛显得更为狼狈。
胡不归坐在祭坛中间。
她微垂着头,齐腰的黑发半掩着她的面庞。她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个狐族的小妖凑上前去,趴在她膝盖上哭泣。胡不归抬手,一点一点顺着那几个小妖凌乱的头发。
玄酩就是在此时看见了她的眼神。
那双上挑的狐狸眼中,通红一片。
玄酩叹了一口气,他走到了胡不归身前,蹲了下去。
“那些小妖们并没有大碍。”玄酩说,“只是暂时晕了过去,很快就能醒过来。”
胡不归的手顿了一下,她缓缓抬头,看向玄酩,眼中一片迷茫。
半晌,胡不归才开口:“我见过你。今日,你和一个年轻男子一起坐在祭坛之下。”
玄酩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此时只有你一个人出现?”胡不归低头,手上动作不停,“他呢?”
这一下可问道了玄酩的痛处,他支吾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玄酩如此反应,胡不归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带着嘲讽的笑容:“虽说只有一面之缘,但我看的出来,那男子并不一般。妖生漫长,做事更要三思而后行,不要一时冲动,酿成大错。”
胡不归伸手,指了指那一片狼藉的祭坛,语气无悲无喜:“你看,如今这样子,便是覆水难收了。”
玄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看见满目疮痍。胡不归坐在这片疮痍之上,如同断壁残垣之上生出的一朵极娇艳的花。
因其娇艳,更显得那残垣触目惊心。又因那断壁险峻,更显得这朵花摇摇欲坠。
恐她一不小心便飞入深渊,零落成泥。
趴伏在胡不归膝上的小狐妖,已经被她打理地干干净净。胡不归拍了拍那小妖,示意他起身。
小狐妖揉了揉眼睛,吸着鼻子站了起来,朝胡不归伸手。胡不归握住小胡妖的手,带着那小胡妖一起,走入了妖群之中。
玄酩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然后消失,竟然升起了一起难言的情绪。
昨天,他还和玄棹一起,坐在这祭坛中津津有味地看着狐族的表演,胡不归从天而降,称一句国色天香、万众瞩目毫不为过。
今日,玄棹不知所踪,狐族的祭坛倒塌。胡不归红着眼睛从这里离开,一切烟消云散。
当真是……命运弄人。
命运弄不弄人盛平不知道,盛平只知道玄酩自从来到这里,便没有干任何活。
刚开始站在原地叹气,后来又去和胡不归说话,现在胡不归走了,又站在了原地。
众人忙忙碌碌,玄酩闲得无聊,盛平很不愿意。
于是他走上前去,瓮声瓮气地提醒:“玄老板。”
玄酩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所有的伤春悲秋之情都散去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盛平又问。
“我忘了什么?”玄酩不解。
盛平大手一挥,指向忙碌的众妖:“俗话说的好‘妖市是我家,卫生靠大家。’你看现在所有妖都在努力干活,你怎么能站在这里呢?
快过来帮忙呀。”
玄酩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置信:“我?”
“对啊,难道还有别人。”
玄酩大惊:“我是老板,你让我干活?!”
盛平义正言辞:“这是整个妖市的事情,不分什么老板和员工。此时你和我都是妖市的一份子。”
这番话实在太有道理,打的玄酩措手不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小妖便只有一个问题了。
玄酩伸直手臂,整个人呈“大”字型站在盛平面前,认真问:“闻到了吗?”
盛平不解:“什么都没闻到。”
“这就对了!”玄酩放下胳膊,“要的就是你什么都闻不到。”
“你认真想一想,我有能力去帮忙吗?”玄酩反问,“以我的妖力水平来说,我若是过去,那可就不是帮忙了,那就添乱。”
玄酩说得很有道理,盛平认真思索了片刻,决定给玄酩找些新的活干。
“没办法搬运大块的木材,收下尾,处理些细节还是可以的嘛。”盛平拍了拍玄酩肩膀,“要相信自己。”
说罢,盛平就一把拽住玄酩,将他拖进了众妖之中。
玄酩连笑都笑不出来。
一个店铺四个人,只有老板一个人干活也就算了。怎么现在,员工还给老板找活干呢!实在是没有天理。
玄酩咬牙切齿地冲着盛平挥了下手。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玄酩的动作,一道黑红色的妖力闪电一般飞了出去,直直打在盛平的后背。
毫无防备的盛平一下子被掀翻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何惑慌忙跑过来,挡在两人中间。
现场的场景一瞬间变得极为有趣。
玄酩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手,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盛平捂着背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脸惊魂未定地搓着自己脸上的黑灰。何惑站在两人之间,一会看看受伤的盛平,一会看看惊讶的玄酩,愣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半晌,玄酩才终于理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刚刚是……”玄酩拉着何惑,手舞足蹈地比划,“你看见了吗,刚刚就是我……我就这样,然后盛平他就飞出去了……你看见了吗!”
“他看见了……”盛平站在两人身后,阴恻恻地开口,“不止他看见了,大家都看见了。你当众殴打我。”
“这不重要!”玄酩嚷道。
“你打我还不重要!”盛平委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是……你看见刚刚那道妖力了吗?”玄酩眼巴巴地看着何惑,“那不是我的幻觉对不对!?”
何惑点头:“不是你的幻觉,我看见了。”
不是幻觉!
这几个字像一场甜蜜的美梦一般,将玄酩包裹了起来。在何惑的注视下,玄酩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抬到了头顶。
不知为何,明明是深夜,玄酩却觉得有一束光打到了自己的手上。
那束光的名字叫做——希望。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除了那张硬凑过来的、鼻青脸肿的脸。
盛平凑到玄酩身侧,抬着头看那只高举的手,看得无比认真。
“打我一巴掌,需要如此炫耀吗?”
半晌,盛平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你压根不懂。”玄酩道,“我刚刚把你打飞了,对吧?”
“你也知道你把我打飞了!”盛平惊呼。
“我当然知道,问题就出现在这里。”玄酩拍了拍盛平的肩膀,“我从来不曾把人打飞过,你是第一个。”
“我应该感到骄傲吗?”盛平问。
“不,是我很骄傲。”玄酩说,“把你打飞只是表相,我们要透过表面看到本质。
把你打飞这件事的本质是——我妖力更高了!你知道吗,我活了二十多岁,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挥挥手就能把人打飞的感觉。原来……是如此美妙!”
这次瞪大眼睛的人轮到盛平了。
别说玄酩了,他跟在滕舟身边这么多年,也从来没见过妖力突然间暴涨的半妖,更别说是玄酩这种四分之一妖了。
但同时,盛平也有些好奇,按刚刚那一下的轻重来说,水平也就和刚化形的小妖差不多。若不是他没有防备,怎么也不会被打飞。
这样的妖力已经是暴涨之后的水平了,甚至能让玄酩开心成这样,那他以前的妖力……得低成什么样子啊。
盛平不清楚,盛平不敢说话。
他只是看着玄酩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跑到了众妖之中,不断地将那断成一截一截的红木挪走,以此来展示着自己“高深”的妖力。
虽然妖力不高,但是足够热心,也足够开心。
盛平十分欣慰。
废墟之上,那座漆黑的宫殿仍然高悬在空中。它是如此稳固,似乎会永不坠落。
滕舟在这座宫殿中,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