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惑看着斜靠在椅子上的滕舟,欲言又止。
无他,只是滕州这人看起来太过不好惹。他的骨相极为立体,甚至立体到有些锋利。因此,当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时,便显得威慑感十足。
何惑平生最害怕这种看起来十分凶恶的妖怪。
于是他偷偷摸摸靠近滕舟了一次;装作在他旁边擦桌子一次;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是又中途放弃了一次。
折腾了十几分钟,何惑也没有将想说的话说出来。
这样频繁的活动终于将滕舟从思绪中拉出来。
他开口:“你在我身边转悠了这么长时间,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何惑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啊?!也……没有什么。”
“真的没有吗?”滕舟双手在下巴下交叠,一双黑沉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向何惑。
“错过了这次,便不会有开口机会了。”
何惑更害怕了,他捏紧了手中的抹布,连舌根都开始发抖了。
何惑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转弯,眼看就要落荒而逃。
滕舟又开口了:“他费了这么大劲把你带回来,是为了让你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的吗?”
何惑僵在了原地。
“如果连我都这么害怕,将来遇上别的妖要怎么办呢?他这么多年对你的培养,也终究是对牛弹琴。”滕舟又说。
何惑猛然捂住了耳朵,一幅不想再听的模样。
滕舟嗤笑一声,又懒懒地靠在了椅子上。
就在滕舟以为今天不会听到何惑说话的时候,何惑突然开口了。
“我想问你,为什么要呆在这里。”
或许是因为害怕,何惑的语速极快,滕舟反应了几秒才听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玄酩不是告诉你了,他定下了一个霸王条款。”
何惑压根不信:“以你的能力,完全没必要听他的。”
滕舟挑眉。
这小家伙,平时看起来不吭不响的,没想到脑子但是不笨。竟然连这都看出来了。
但看出来了也并没有什么作用。难不成要告诉他在玄酩身边呆着有助于自己妖力提升?其中缘由自己都还没有搞清楚,怎么能轻易告诉别人。
于是滕舟打算学习玄酩的精神,直接扯谎。
“你错了,我没有能力反抗。”滕舟毫无心理负担:“我只是个妖力低微的半妖。”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声音从滕舟后方传来。
滕舟扭头,看见一张扭曲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此时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爬,还一边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滕舟。
滕舟在那样的眼神中,后知后觉地升起了几分愧疚。
“怎么了,怎么了?”玄酩听见动静,慌忙从店铺深处走出,“这都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你们两个怎么还在闹?”
滕舟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唇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玄酩这才发现,滕舟的身侧竟然还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妖。
玄酩有些疑惑:“这是?”
滕舟刚开口,就被何惑打断了:“这就是我前几天跟你说的那个事。”
玄酩认真思索了一番,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了一丝关于此事的记忆。
当时玄酩刚从诡界出来,便接到了何惑的电话。一心沉浸在大难不死的喜悦中的玄酩,其实压根没太在意何惑说了什么。
再加上后来白泽的事,让玄酩更是把何惑那句“店里有点不太紧急的事”给忘到了外太空去。
现在这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才唤醒了玄酩的回忆。
“你说的‘事’,是个人?”玄酩问。
何惑点了点头:“前段时间,他突然过来,说想在咱们店里找一份工作。当时你不在,我便说等你回来了再通知他。”
原来如此……
玄酩点了点头,挂上了笑容:“不要。”
话音刚落,滕舟和何惑同时开口:“我觉得……”
话刚出口,两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同时闭上了嘴。
刚想离开的玄酩一下子就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双手抱臂,一脸探究地看着二人:“我就离开了一会,你们两个怎么突然这么默契。”
“没有!”何惑率先开口,还顺便瞪了滕舟一眼,“我只是觉得,他应该留下来。”
“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玄酩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水,如同一个苦口婆心的老父亲一样劝慰道:“我们就是一家小店,日常营收不过勉强糊口。怎么能随便招人呢?多留一个人不需要多开一份工资的吗?”
滕舟环顾四周,又看了看玄老板身上那件据说价值五位数的短袖,再次咋舌于玄酩的无中生有。
但何惑显然不是什么能说会道的人,他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个理由:“他跑得特别快,很适合去送货。”
“这是什么石器时代吗?”玄酩问,“我还需要专门雇人跑着去送货?”
何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拼命用眼神示意身边那个表情扭曲的年轻人,让他毛遂自荐。
可惜那个年轻人全部身心都放在了滕舟身上。
他看着滕舟,眼神复杂,面容扭曲。仔细看去,那眼神中似乎含着三分喜悦,两分纠结,一分痛苦,还有四分震惊。
这如此复杂的眼神,让玄酩都忍不住问了:“你认识他?”
“不认识,不认识!”那年轻人慌忙否认,看那架势几乎再多说一个字,他便要跳起来拆了玄酩这间屋子。
“不认识干嘛一直盯着他看?”玄酩又问。
那年轻人沉默了。
滕舟轻咳一声:“可能是因为我刚刚害他摔倒了,所以他才一直盯着我。”
玄酩“唔”了一声:“那的确是你的问题了。玄棹,你应该道歉。”
滕舟还没有答话,那个年轻人先尖叫了起来。
他看向玄酩,状若疯狂,连声音都要劈开:“你叫他什么?!”
玄酩淡定答道:“玄棹啊。”
那人如丧考妣:“这什么破名字!他为什么姓玄,不对,他为什么叫玄棹?!”
“因为我姓玄,他随我姓,我给他起的名字。”
仿佛有一个鸡蛋凌空塞到了那个年轻人的口腔中。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起来,喉咙中发出不可置信的“嗬嗬”声。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玄酩决定他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眼疾手快的滕舟一巴掌拍在那个年轻人身后,将那个不存在的鸡蛋从他的嗓子眼中拍了出来。
然后才淡定地开口:“留下他吧。他是狌狌一族的,的确跑很快,普通的交通工具不一定能赶上他的速度。”
听起来是很不错,玄酩同意了。
这次崩溃的换成了何惑。
“为什么我说不行,他说就可以?!”何惑怒气冲冲,“在你心中,我还没有一个刚来几天的半妖重要吗?”
“倒也不是。”玄酩解释,“只是你的跑得快,没有他有说服力。至少他知道,这看起来心理不太健全的小兄弟,是只狌狌。”
心理不太健全小兄弟呲牙咧嘴:“我非常健康!”
“好的,”玄酩爽快道,“虽然我看不出来,但是本着尊重,我勉强认同你的想法。”
“对了,”玄酩又问,“你有名字吗,需要我给你取名吗?”
“不用!”那面容扭曲的小兄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叫盛平。”
“这么有个性的人,却起了一个如此无趣的名字。”玄酩总结。
盛平两眼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玄酩并不在意盛平的心情,他十分开心地哼着小曲,离开了此处。何惑愤愤不平地追了上去。
偌大的地方瞬间只剩下了滕舟和盛平两人。
滕舟面色淡然地坐回了椅子上,暗黑色的妖力从他指间飞出,盈满这处空间。
盛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两眼含泪:“主上!”
“起来吧。”滕舟单手支头,妖力将盛平托举而起,“刚刚玄酩不是说了吗,这又不是石器时代,不需要行这么大的礼。”
“这跟石器时代有什么关系。不对,这压根不是行礼不行礼的问题吧!这明明是……这明明是……”
“是什么?”滕舟好脾气地问。
“倒反天罡!”盛平终于挤出了四个字:“那个小玄鸟,他为什么能对您呼来喝去,而且还……还给您起了一个那样的名字,简直是,简直是匪夷所思,无法无天,以下犯上。
按照妖市律法,应该将他妖力尽废,逐出妖市!”
滕舟饶有兴致地听着盛平的长篇大论,细长的手指富有节奏地敲击在扶手上,半天才回了一句:“原来玄酩犯了如此大错。”
“对您如此不敬,当然是大错。”盛平情真意切。
“那你好好记住。”滕舟勾起唇角,“改天我要亲自告诉他。”
“只……告诉他吗?”盛平问。
滕舟点头。
盛平看了看滕舟,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尖锐的疼痛告诉盛平:这一切并不是梦境。
不是梦境?
不是梦境,那主上怎么会变得如此奇怪。有人这样冒犯他,竟然不杀之后快,反而真的在这扮演起什么售货员来了。
甚至还看起来……乐在其中。
盛平呆滞地看着滕舟唇边那抹笑意,发出了一声尖叫。
这世界!疯了!
“你疯了!”何惑拽住玄酩的衣袖,言简意赅,“你是不是太信任那个‘玄棹’了?他可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知道啊。”玄酩将衣袖拿了出来,“你小心一点,我这衣服可贵了。”
“别打岔。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知道他不简单还相信他。”
“你不是也推荐那个盛平吗?”玄酩说,“我还没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何惑支吾了起来,半晌才说:“先说你的事。”
玄酩摊了摊手:“我当然知道他不简单,但是我还需要他帮我拿到滕舟的鳞片,所以他必须留在我身边。而且……”
玄酩偷偷凑近何惑:“你不觉得他很有趣吗?”
“有趣?”何惑不解。
哪里有趣,他只觉得那人阴沉得可怕。
“对啊,多有趣。一逗一动弹,每次逗都有新发现。”玄酩伸出手掌,“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看着这样的玄酩,何惑的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抱着脑袋,仓皇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