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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根系相连

顾不得那么多了。

玄酩伸手,从虚空中拿出一根绳索,将挣扎着的木槿绑在原地。

“你呆在这里不要动,我去救阮如磐。”

“你去……”木槿有些呆滞地仰头,看向玄酩。

“对,我去。别担心,我一定会把阮如磐带回来。而且,我的朋友也在里头呢。”

说完,玄酩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诡气弥漫的手术室内。

原本干净的手术室内,此时已经一片狼藉。

几个医生护士神色紧张,一刻不停地救治着阮如磐。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浓厚的诡气宛如实质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垂涎欲滴地盯着那张小小的手术台。

但那张手术台却并没有被污染。

滕舟站在手术台旁边,身上妖力翻涌,撑起了一方天地,将阮如磐牢牢护在其中,和那浓厚的诡气沉默对峙。

就在这时,玄酩悄无声息地从门外溜了进来,打破了手术室中的对峙。

天花板上翻涌的诡气静止了一瞬,然后在下一秒疯狂扑向滕舟。

玄酩暗骂一声,捏碎一颗珠子,汹涌的妖力从他身上喷涌出去,袭向天花板上的诡气。

还真是挺有本事的。

滕舟勾了勾唇角,垂下手臂。

在衣袖的遮盖下,滕舟五指成爪猛然一抓。

虚空之中仿佛出现了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诡气猛然攥住,随着滕舟的动作不断压紧。

那团诡气被压到极致,开始无头苍蝇一般得横冲直撞,妄图撞开禁锢。

滕舟挑眉,下一刻,更大的力道在那虚空之中绽开,将那团诡气瞬间捏碎。

玄酩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看了一眼碎成粉末的诡气,如此反复几次,玄酩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自己实力渐长!

已经可以将手中的东西发挥出更大的作用了。真是可喜可贺。

玄酩甚至有些膨胀了起来。

他不由地口出狂言:“这诡气也太弱了一些,一招都挡不住。诡族众人真应该勤加修炼。”

“是吗?那我真应该好好督促督促他们。”

“什么?”玄酩转头看向滕舟,却看见滕舟的身形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僵硬。

玄酩咽了口唾沫。

他不可置信的,一顿一顿地转过了身。

在他身后,手术室门口出现了一张玄酩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脸。

去他祖宗的!

玄酩内心发出一声响亮的骂声。

他是在想不到,竟然还能见到这个讨厌的、恶心的神经病!

诡殿下——归玨!

归玨丝毫不在意玄酩的心声,相反,他还饶有兴致地解释了起来。

“刚刚有些事耽误了一会,只能先派出一缕气息陪两位玩一玩,真没想到这缕气息如此不堪,是我的问题。

现在,我亲自来了。两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想送你回老家。玄酩腹诽。

滕舟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玄酩面前,直视归玨:“我只好奇一件事。”

“请说。”

“这阮如磐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诡殿下亲自走一趟?”滕舟问。

诡殿下皱了皱眉头,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突然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然后反问:“阮如磐是谁?”

神经病!!玄酩没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饶是修养极好的滕舟,听到这个问题也有一瞬间僵硬,但很快,他便重拾了自己的表情管理。

“阮如磐,就是现在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滕舟道。

归玨探了探身子,看了眼手术台上的女孩,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我不认识她。”归玨说,“我也不是为她而来,我是为你们而来。”

“为我们而来?”玄酩大惊。

“对,特意为你们来的。”归玨笑道,“床上躺着的那个女孩,最多是有点稀薄的妖族血脉。虽然也有点用,但不够吸引我。你们两个就不一样了。”

归玨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多么纯正的妖族啊,身上的气息浓得都要溢出来了。隔那么老远,我都能闻到你们妖力波动产生的香味。我很喜欢。

所以,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回诡界坐坐吗?”

愿意个屁啊!玄酩腹诽,这人怎么一直都是这副神神叨叨、装模作样的模样。真令人浑身发寒。

滕舟显然也不愿意,但是他采取了更直接的方式来告诉归玨。

妖力化作长风袭向归玨,一点情面都不肯再留。

“脾气还挺大。”归玨嗤笑,“那就卸了你的胳膊腿,然后再带回诡界吧。”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滕舟道。

转瞬之间,妖力和诡气便在这方不大的空间中缠斗了数次。

玄酩右手负在身后,双眼紧紧盯着战局。

终于,在又一次交锋之后,玄酩动了。

黑色双翼遮天蔽日,划过滕舟视野,将他和归玨暂时隔开。

下一刻,黑色双翼消失,一个透明的罩子将归玨困在原地。

“犰狳甲片。”玄酩站在滕舟身侧,压低声音,“可攻可防,屡试不爽。那个凶巴巴的红缨还记得吗?就是被这玩意困住的。我看他今天也……”

“也什么?”

滕舟还未答话,被罩住的归玨却先开始说话了。

“有什么秘密还得偷偷说,为什么不说出来一起听一听?”归玨问,“你前面的话我没有听清楚,可以再说一次吗?”

“说个屁啊!”玄酩再也忍不住了,“你是不是有病啊!?”

“多谢关心,没有。”归玨道,“但是我现在对你们两个更感兴趣了,你到底是谁呢?

不如你们两个卸下伪装来跟我坦诚相见,这样我也许可以考虑不杀你们。”

装扮宛如大明星的玄酩立刻拒绝了归玨“坦诚相见”的提议,顺便替同样装扮的滕舟也拒绝了。

“谁要跟你坦诚相见,你还是先考虑下,你今天会不会死在这里吧。”玄酩道。

归玨叹了口气:“那可真是可惜极了。”

说罢,他伸手敲了敲困住自己的透明罩子,语气笃定:“犰狳,善防御,生性胆小,遇人则眠。对吗?

说实话,我一直好奇,犰狳只怕人吗?”

一股不详的预感从玄酩心中升起。他拽着滕舟,猛然后撤一步,拉开了个归玨的距离。

只见原本安静的透明罩子内,突然变得诡气森森。那诡气也不攻击,只是在归玨的控制下,不断地变换形状。

终于,一个羊身人面的妖兽出现在罩子之内。

玄酩倒吸一口凉气:“饕餮!”

随着那饕餮的不断壮大,深渊一样的气息也从它的身上不断蔓延开来。若是不仔细辨别,当真是会以为是真的饕餮在此。

那犰狳甲片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

随着饕餮身上气息的浓厚,那犰狳甲片也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终于,那犰狳甲片似乎是再也撑不住了一般,仓皇合上,躲了起来。

困住归玨的透明罩子也一瞬间消失不见。

“看来,怕的东西有很多呀。”归玨笑道。

他拍了拍那诡气凝成的饕餮,随手朝玄酩两人一指:“去吧,吞了他们。”

那饕餮发出一声如同婴儿啼哭一般的声音,冲向两人。

“我靠靠靠!”玄酩最后一点素质也消失殆尽,他一边拽着滕舟仓皇逃窜,一边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一个诡族,怎么这么熟悉妖界!而且他怎么会凝出饕餮的样子,这根本就不科学!”

都这种境地了,还在探讨人族的科学。滕舟也大为震惊。

于是他打算让玄酩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不科学。

火焰形成的双翼悄无声息地在滕舟身后张开,黑色妖力汇聚成长鞭,出现在滕舟手中。

长鞭在虚空中猛然一甩,发出响亮的爆鸣声,游蛇一般朝着地上的饕餮抽去。

“听命于我。”

滕舟的声音响起,音量不大却异常清晰。

不知为何,明明这话是对地上那头饕餮所说,玄酩却在听到的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若不是理智在死死咆哮,玄酩登时便想跪下山呼万岁。

实在是奇怪。

玄酩摸了摸后脖颈,打了个冷颤。

妖力高就可以这样命令他们这种小妖吗,真是令人不爽。

那诡气凝成的饕餮似乎也感受到了恐惧,它的羊角顶住地面,有些踌躇。

归玨冷哼一声。

饕餮僵了一瞬,所有踌躇从它身上一扫而空,啼叫一声便朝那长鞭迎去。

长鞭抽在饕餮的背上,发出一声巨响,将那饕餮背上的诡气都抽淡了几分。

那饕餮受到重创却不后退,反而扭头一口咬住长鞭,双眼通红地看着滕舟,想将他从半空拽下来。

滕舟反手一拉鞭子,和那饕餮呈对抗之势。

归玨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滕舟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半天,才开口:“妖界竟然出了个你这样的人物,若是再给你百年时间,想来也是一方巨擎。只可惜……现在的你,还不成气候。”

说罢,浓厚的诡气再次从归玨身上溢出,源源不断的往那饕餮身上涌去。

那饕餮原本虚幻的身形顿时凝厚了起来,它喷着粗气,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饕餮的口腔缓缓蠕动了起来。

几乎是顷刻间,滕舟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饕餮,竟然妄想吞噬他的鞭子!

滕舟有些不爽。

这么多年以来,死在乘风鞭下的妖族和诡族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反抗之人不是没有,但是敢吞噬乘风的,这饕餮却是第一个。

滕舟猛然一收胳膊,乘风在那饕餮口中打了个转,硬生生别开它口中的利牙,将那口中血肉划了个稀巴烂后,从饕餮口中脱出。

然后不等饕餮反应过来,便又是一鞭!

这一鞭打得极重,那饕餮被乘风卷着倒飞出去,哀嚎连连。

玄酩站在一侧,甚至能听到了那饕餮皮开肉绽的声音。

滕舟的攻势却仍然不减,乘风再次甩出,伴着呼啸风声,直奔归玨的脑袋。

归玨“哎呀”一声,言语间满是戏弄:“打它就打它,怎么还奔着我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从归玨身前荡开,将乘风死死抵在一寸之外。

“今天没能杀了你,真的很遗憾啊。”归玨说,“但是没办法,本殿下还有要事要做,不能再跟你玩下去了。”

“但是也没关系。”归玨又笑,“我给你留下了一个惊喜,希望你满意。”

归玨的声音越来越小,身形也越来越淡。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归玨便突然消失在了原地。

失去攻击目标的乘风在地上盘旋了片刻,然后又回到了滕舟身边,将自己缠到了他的右臂上。

滕舟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后,在玄酩看不见的地方,摸了摸乘风。

前段时日妖力不继,用不了乘风。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结果还铩羽而归,也的确很伤鞭心。

安慰完乘风,滕舟才收回双翼,落到了玄酩面前。还没等他说些什么,玄酩就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是他!”玄酩目呲欲裂,“他杀了阮如磐!”

滕舟慌忙朝手术台上看去,只见阮如磐身上的生机极速黯淡下去,一抹浓厚的诡气从她身上不断蔓延出来。

滕舟心里咯噔了一声。

他竟然忘了这个致命的信息!

人有生机,诡有诡气。归玨身为诡殿下,他身上的诡气是整个诡界最为精纯,最为浓厚的。

他站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错,便能助长这方天地的诡气。

若是寻常人碰见他也便算了,最多是病上一场,但阮如磐本就在最为虚弱的时候,此时碰上归玨,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玄酩慌里慌张地从身上掏出一堆东西,一样一样的盛到滕舟面前。

“别在那发呆了,先过来看看,有什么东西能救她。”

“你在骗我。”

滕舟还没回话,一道清脆的女声便先从玄酩身后传来。

玄酩呼吸一窒。

他从未感到如此绝望。

见玄酩不答,木槿又重复了一遍:“你在骗我,你明明没有救她。

若是我真的听了你的话,那我就永远见不到她了。

还好,我没听你的话。”

玄酩猛然转身:“木槿,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阮如磐她……她……”

玄酩的话说不下去了。

他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句:“木槿?”

木槿转头,一双眼睛毫无波澜地看着玄酩。漆黑的诡气在她的脸庞上纵横交错,将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分割成一片一片。

粉红色的妖力在缝隙中明灭,和那诡气纠缠在一起。

“你干了什么?”玄酩的声音都在颤抖。

木槿歪着头,露出一个笑容。

“你把我绑在门外的时候,有个男人找过我。他告诉我,你只是在敷衍我,你不会救阮如磐。她今天一定会死。”

玄酩有些无力地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给我了一个东西,说让我进来看看。”木槿伸手,一颗碎成两半的珠子出现在她的掌心,哪怕是已经碎裂,也能看出那珠子上的诡气。

“他告诉我,如果想救阮如磐,便捏碎这颗珠子。”

“你……捏碎它了。”玄酩张口,语气肯定,“这颗珠子上诡气这么浓,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相信他!”

“我知道。”木槿语气很轻,“我知道这颗珠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你还……”

“但它是我唯一的方法。”木槿说,“我只知道如何修炼,却不知道如何救人。也没有人会告诉我该如何救她。所以,我只有这条路可走。”

“你疯了。”滕舟开口,语气中一片冰冷,“你才认识这个人类多久,你甚至都没有和她完整的说过一句话。就为了这个和你不太熟悉的人类,你要做出这种有违天道的事情吗?”

木槿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划过滕舟,又落到了阮如磐身上,半晌,她才又开口:“你不懂。”

木槿的确没有和阮如磐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在这十几年的时光中,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是单纯的。

阮如磐说,她便听着。

但是听着听着,便被阮如磐带进了纷扰的人界,生出了好多其他的情绪。

阮如磐开心时,木槿会开出一朵花;阮如磐难过时,木槿便落下一片树叶抚过她的衣角;阮如磐被欺负了,木槿便会偷偷替她报仇。

她的根系遍布整个村庄,她的目光一直跟随在阮如磐身侧。

木槿站在院子中,阮如磐坐在树下,她们共同拥有同一片星空、沐浴同一阵春雨。

她们不曾见面,却心意相通。

她们不曾谈天说地,却互相依靠。

有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木槿坐在树梢听着树叶的沙沙声时,便也会想起阮如磐。

甚至在一些时刻,木槿会想出现在阮如磐面前,像一个真正的人类,真正的朋友一样,去听她说话。

木槿的动摇,不是始于那场“救命之恩”,而是始于这润物无声的陪伴。

站在手术室外的那一刻,木槿突然意识到了这点——她无法离开阮如磐。

妖力和诡气在木槿身上纠缠,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

木槿伸手,想要握住阮如磐的手掌。

滕舟一甩乘风,鞭影破空而至,拦腰扯住木槿,想拉开她和阮如磐之间的距离。

却为时已晚。

木槿握住了阮如磐的手掌。

一时光芒大盛。

粉红色的妖力从木槿身上炸开,猛然将乘风甩开,然后如绳索一般,将木槿和阮如磐缠到了一起。

阮如磐身上的死气迅速淡去。

“心跳恢复了!”有人惊呼一声。

“快,缝合!”

刺眼的白光中,阮如磐睁开眼睛,看向身侧的木槿。

她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很高兴又见到你,我叫阮如磐。”她说。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木槿。”

粉红色的光芒瞬间强盛起来,手术室摇摇欲坠。

玄酩拽住身旁小妖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吼:“这是怎么回事!?”

“回忆结束了,这里要塌了。”滕舟道。

乘风很有眼色地爬到了玄酩腰上,一拉一拽,将玄酩绑在了滕舟身上。

“准备好,我们要离开了。”滕舟又说。

离开,怎么离开?

还没等玄酩问出口,剧烈的抽离感便兜头袭来。一瞬间,玄酩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攥走了一般,头晕目眩。

玄酩强忍晕眩,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小小的手术台。

木槿斜靠在手术台上,紧握着阮如磐的手,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粉红色的妖力在两人之间不断流转。

木槿树的虚影出现在手术室中,树冠茂盛,花红如火。树下,木槿的根系不断生长,生长,和阮如磐紧紧相连。

她们的根系紧握在一起,同风共雨,一往无前。

玄酩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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