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玄酩心如死灰的时候，归玨和那布偶中的大妖已经过了不少招。

强劲的妖力和诡气混杂在一起，将整个诡界搅得天翻地覆。无数踟蹰在街上的诡族也纷纷躲避了起来。

就连原本平静躺下，提前适应尸体生活的玄酩也不得不狼狈起身，拽住身旁的柱子才勉强保证自己在不被掀翻。

玄酩靠在柱子旁边，勉力看了一眼那风云骤变的天空，为自己的悲惨命运扼腕叹息。

就在玄酩已经做好准备，甚至在想自己要不要把脖子洗干净，方便这位疑似滕舟的大妖下手的时候。

一道身影突然从半空摔下，将玄酩“哐”得一下砸了下去，直砸了个眼冒金星。

玄酩在一瞬间，甚至看见了自己的祖宗。

半晌，玄酩才回过一口气来，挣扎着将那个差点把自己砸扁的东西挪开。他尽力保持住最后一点素质，撑起身子，看向了砸住自己的那个东西。

这一看可了不得，玄酩只感觉脑海中无数声音噼里哗啦的响了起来，纷纷扰扰地叫唤着。

最终，这所有的念头都化为了一句话。

滕舟，这么菜的吗？

玄酩感觉自己的妖生观受到了冲击。

他在妖市叱咤风云那么多年，不管是大妖小妖，还是男妖女妖，只要提到滕舟这个名字，无不两股战战，提心吊胆。

有人说他是上古灵兽之子，妖力深厚；有人说他一人可挡万千诡族，保妖市安稳；还有人说他脾气阴晴不定，狠起来连妖都杀。

但唯独没人说过，滕舟不行。

玄酩看了看漂浮在空中的诡殿下，又看了看掉在自己身旁正猛烈咳血的大妖；再看看诡殿下，再看看大妖……如此反复十几次，玄酩才勉强认清了现实。

果然……

玄酩回忆了一下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无数狗血剧，得出了一个结论：出场越牛，实力越烂。

但滕舟，不应该这么菜啊……

玄酩突然福至心灵：既然滕舟不可能这么菜，而这个大妖却偏偏这么菜的话。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不是滕舟呢？

这场关于菜和不菜的争论迅速占据了玄酩的大脑。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凑到那咳血的大妖面前，端详起了他的面孔。

滕舟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来，睁开眼时，就看见了玄酩鬼鬼祟祟凑过来的脸颊。

滕舟大惊。

他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大敌当前，不去御敌，反而还凑到自己身上。

退一万步说，虽然玄酩妖力低微，无法御敌，那也不应该凑到自己身上。随便凑到别人身上，多不礼貌。

而且他不仅凑到自己身上，他还……他还直勾勾盯着自己，更不礼貌了。

很不礼貌的玄酩盯着那张还带着血迹的脸看了又看，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张脸，虽然也很赏心悦目，但是和自己在滕舟那里看到的不太一样。

这简直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玄酩大喜过望，立刻决定不再追究这妖差点把自己砸扁的事了。

正当玄酩想要说些什么再确定下这小妖的身份时，归玨再次开口了。

“玄老板，看来你带来的打手不怎么样，你今天，注定要留下来了。”

这话一出，原本垂着头不和玄酩对视的小妖立刻站了起来，一把将玄酩拽在了身后，直面归玨。

玄酩大为感动。

他着实想不到，这妖虽然妖力不高，但妖品还怪好的。这种危机时刻，竟然舍身相护。若是今天能活着出去，怎么也要好好报答他。

还不等玄酩感动完，归玨的攻势便迫在眉睫。那小妖挥袖化解攻势，再次迎上，片刻间，两人便又打成一团。

但已经受伤的滕舟哪里是归玨的对手，不过十几招的功夫，便又跌落下来。

这次甚至摔得更远。

玄酩有些肉疼的把木槿挪开一寸，还顺手擦了擦木槿身上被溅上的血迹，才有功夫去看摔下来的疑似滕舟的小妖。

经此一役，那小妖的脸色更差了，比起诡殿下的苍白来说，都不遑多让，嘴边一抹血迹在这苍白如纸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看得玄酩虎躯一震。

他慌忙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扶起那小妖，塞了一把疗伤的药丸进去。

却见那小妖一边嚼着药丸，一边拿眼扫视着玄酩，半晌，才干巴巴地冒出来一句：“我可没有钱。”

“这是说钱的时候吗！”玄酩搓了搓指头上的血迹，有些生气，“你活着比钱重要多了！”

许是没料到玄老板还有这副面孔，滕舟一时有些怔愣，等反应过来自己污蔑了玄老板以后，更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岔开话题。

“等会我拖住他，你们一路朝城外跑去。城外是诡界界壁最薄的地方，讙的妖力可以撕破那处的空间，把你们带回人界。”

“那你呢？”玄酩立刻发问。

滕舟有些疑惑。

“你怎么出去？”玄酩又问。

他怎么出去？说实话，滕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妖市一战后，他妖力有损，被莫名其妙拉进那个蛇形布偶之内。这几日虽然借着玄酩的气息恢复了一些妖力，但也只是堪堪可以化形。

虽说实力大不如前，但是妖市众人有难，滕舟便不可能视而不见。

庇佑妖市众妖——这是滕舟从破壳开始便承担的使命和义务。

所以滕舟没想过自己要怎么办。他只知道，要先把玄酩一行人送出去。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你们先走便是。”滕舟憋出了一个理由。

玄酩压根不信：“你有什么办法？你打也打不过他，我们走了以后他只对付你一个人，那不是手到擒来。”

滕舟从出生起就没有听过这么明晃晃的对自己实力的质疑，一时有些心梗，再说不出话来。

索性不说。

滕舟直截了当地站了起来，妖力鼓荡，将玄酩一行人朝城门方向撞去，然后反身迎上归玨。

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推，玄酩猛然退后丈余。等稳定住步伐后，玄酩再次回头，看到的便是极为吓人的一幕。

诡殿下身上的诡气如有实质，暗红的鲜血从他的眼角慢慢洇出。

玄酩知道，那是诡族拼尽全力的表现。

生前的伤疤在死后仍不能忘却，直到历经磋磨，成为诡族，然后被掩盖在精心装扮的皮囊之下。

但是每到关键时刻，那些伤疤便又会从皮囊下显现出来，无论如何努力，都遮掩不得。

在诡殿下对面，那不知名的小妖显得格外孱弱。风声呼啸在他的身侧，手边几缕火光迎风而长。但也不过长了寸余，便无法支撑了。

这实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不知为何，玄酩心中有些酸涩。

虽说这么多年混迹人妖两界，什么生离死别的剧情他都见识过，自认为已经练出一幅铁石心肠来。

但他仍看不得有人为了救自己，豁出命去。

几乎是顷刻间，玄酩便下决定。他将讙的妖力珠子放在木槿身上，然后朝反方向走去。

空中，那场大战已然接近尾声。

风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竟然如同哀哭，那长出寸许的火焰也明灭不定起来。

玄酩跑了起来，稀薄的妖力在他身后汇聚成玄鸟的形状。

但仍然是不够快……

诡气嘶吼间，一把长剑破空而出，直刺向滕舟胸口。

长空之中的狂风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哀吼，拼尽全力涌上去，却不能阻拦那长剑半分。

那剑割开长风和火焰，一往无前。长风四下溃散，如刀刃一般划过玄酩的眼睫。

玄酩没忍住，闭上了眼睛。

视网膜中炸开通红一片，让玄酩得眼睛有些酸涩。

半晌，他才意识到这通红的一片并非来源自己，而是外界。

外界，一抹白光骤然出现在空中，将那如有实质的诡气尽数冲散。

玄酩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地睁大眼睛，一动不动的注视着空中那道白光。

不知为何，看着那道白光，他总觉得无比安心，就像是回到了父母身边一样。

渐渐的，那白光缓慢聚拢，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出现在白光之中。

滕舟注视着那道身影，突然像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迹。

然后在那道身影看过来的一瞬间便红了眼睛。

这点微小的变化却立刻吸引了玄酩的注意力。

玄酩只觉得自己脑海中那根弦“砰”得一声断掉了。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被刚刚那道白光闪瞎了，要不然不可能看见这样诡异的一幕。

哭了？

那疑似滕舟的小妖哭了？！

玄酩那一片混沌的大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此妖必不可能是滕舟！

滕舟那种响当当的人物，想来应该是打掉牙齿和血吞，能和关羽比高低的硬汉。

打着打着架突然哭了？

玄酩忍不住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宁愿相信自己有一天会不再爱财，都不愿意相信滕舟会哭。滕舟会哭的概率无限接近于自己一夜暴富，并且从此开始挥金如土。

想到这里，玄酩竟然奇异的获得了一种心灵上的安宁。

既然这小妖不是滕舟，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他玄酩的命，保住了！

玄酩搓了搓手指，露出一个有些阴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