踉跄间传来无数声音。
许是见到新来了客人,无数摊主将热烈或者隐晦的目光投向了玄酩。
一片茫然间,不知道有多诡和他擦肩而过,又有多少摊主贴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新到的货物,要看看吗?”
玄酩强忍着恐慌,在这一片茫然间仔细分辨着,然后迅速出手,抓住了自己身旁一个游荡的摊主。
“刚刚是你跟我说,你有新到的妖族,对吗?我想看看。”
玄酩学着那些诡族交易的样子,将声音刻意压低。
一只冰凉的手回握住玄酩的手。
那诡摊主开口:“跟我来。”
玄酩点点头,跟上了他。
不过片刻,那人便将玄酩引入了一处安静的地方。
“您想要个什么样的?”摊主问道。
玄酩努力回想着木槿的样子。
“我想要一个年轻女孩,身材正常,个子嘛……”玄酩横了横手掌,“到我肩膀这。”
“明白了。”
那摊主倒也不啰嗦。
话音刚落,便有一阵黑雾将二人包裹起来。
黑雾之间,无数身影浮现在玄酩面前,每个身影面前都有一行小小的光字。
“妖族女孩,年轻一点的都在这了。您可以随意挑选。”那摊主说道。
玄酩将目光投向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身影,念出了上面的光字。
“白铃,白鹿一族。化形六十一年。死于……人界。售价……五十四万。”
玄酩念不下去了。
妖族和诡族之间的血海深仇,他听过很多次,多到他可以倒背如流。
他知道妖界是如何破碎的;众妖族是怎么流离失所,无人庇佑;也知道诡族是如何趁火打劫,屠杀妖族的。
但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同类的身躯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摆放在玄酩眼前,挂上价码。
明码标价。
玄酩闭了闭眼睛,强忍着心中的恨意,仔仔细细地看向那十几具躯体。
“白鹿,鹿蜀,祝余,沙棠……”
玄酩的视线从那些身形上掠过,舌尖越发酸涩。
没有木槿。
这至少是个好消息。
“就只有这些吗?”玄酩问。
“只有这些。”那摊主干脆利索地答道。
玄酩又问:“是你没有,还是整个暗坊都没有?”
这话一出,那摊主突然嗤笑了一声“这可是妖族身躯。您当这是路边的白菜吗?这玩意有多难弄您不清楚吗?”
“那滕舟将整个妖市看得铁板一块,想在妖市弄个妖族身躯,比登天还难。所以若是想弄到妖族身躯,便只能守在人界,等这些落单的,或者意外死亡的小妖。”
玄酩的眼神一滞。
那摊主恍然不觉,继续说道:“但就算是守在人界,想弄到手里也得天时地利人和。
也不知道那滕舟下的什么手段,妖族但凡死亡时间一长,他手下的那些苍蝇们就能闻着味过来了。真让诡恶心。
所以,我这可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您当这是什么诡都能做的?”
玄酩并没有耐心听这些东西,他直截了当地问:“我只问你,暗坊是不是只有你手里有妖族身躯。”
“是。”那诡答道:“只有我。”
玄酩点头:“但很可惜,我都不满意。我想要,更特别一点的。”
那摊主有些好奇:“还能有多特别?”
“活的,我想要活的。”玄酩索性也不隐瞒,“只要有活的,多少钱都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摊主突然笑了起来,“活的?”
“不错。”
“我看你是脑子有病。”
那摊主猛然变脸,一把将玄酩推开,然后猛然一挥袖,所有黑雾瞬间散去。
他退后几步,干净利索地和玄酩拉开距离:“要买就买,不买也没必要在这戏弄于我。还要活的?不问问自己有几分本事。”
玄酩负手,兜袍下的眼睛冷意十足:“怎么,因为自己弄不到就恼羞成怒?”
“哈,我恼羞成怒?”那摊主指了个方向,语气挑衅,“你有本事,你能弄到,你不恼羞成怒。
那你就亲自去问殿下要,也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命有多长!”
说罢便扭头就走。
玄酩也不阻拦,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摊主指的方向。
初到暗坊,玄酩太过震惊并没有仔细观察着地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又看到了那个摊主拿出来的东西。
直到此时,那摊主甩手远去,玄酩才注意到这暗坊中一处格外不同的地方。
整个暗坊其实便是一条诡气弥漫的街道。但街道尽头,也就是那摊主手指的方向,却有一栋格外显眼的建筑。
那建筑分为三层,整体为木质结构,檐角飞起,面容凶狠的檐兽立于屋檐上,一刻不停地吞吐着诡气。
建筑顶部,暗红色的琉璃瓦流动着不祥的光泽。
但诡异的是,这座如此邪性的建筑,竟然有一个格格不入的名字——安乐居。
玄酩咀嚼着这个名字,耳边不由自主地响起了那摊主刚刚的话。
“亲自去问殿下要。”
按他的说法,这“安乐居”怕就是那位“殿下”所在的地方。而所有还活着的妖族,应该都在这位“殿下”手中。
但话又说回来。
诡界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能在诡界最隐秘的暗坊起一栋这样的建筑,又能让那个诡摊主称呼一声“殿下”。
哪怕用玄酩身上的羽毛来想,也知道这位“殿下”有多不好惹。
玄酩一时有些犹豫。
正在他犹豫间,那盘旋在空中的诡气又无声无息地落下,包裹住玄酩身前的两人。
又一场交易开始了。
玄酩定定地看着那团落下的黑雾。
有一瞬间,那明灭不定的字迹和形形色色的妖族身躯仿佛又出现在了玄酩眼前。
但不同的是,那些模糊的身影此时已经换上了其他人的脸庞。
木槿,阮如磐,甚至是玄酩自己……
那无数熟悉的脸庞环绕着玄酩,似乎有无数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玄酩闭了闭眼睛,从唇齿间恶狠狠地挤出一句脏话。
“骂什么呢?”突然,一道耳熟的声音从玄酩身侧传来。
玄酩猛然回头,看见一张眼熟的脸。
*
安乐居内。
无数暗红色的纱幔从房顶垂下,让整个安乐居仿佛充斥在一片暗红色的云海中。
木质地板上,几个看不清面目的、被死死绑住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正在瑟瑟发抖。
一只手撩开纱幔,慢条斯理地点着那地上瑟瑟发抖的几个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手指停住了。
一道饱含不满的女声随之响起:“怎么才这几个?殿下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
“姐姐,好姐姐。您可千万帮着说些好话,别让殿下责罚小的们。”一道谄媚的声音响起,“您也知道,最近这活不好干呀。人界那边符合条件的人,这几年基本都抓干净了,就这几个,还是小的们找了好久才找出来的。再多的话,实在是……实在是找不到了。”
玄酩从暗处探出头,静静地看着远处那道模糊的身影。
说也神奇,玄酩在这诡界总共也不认识几个人,这小小一间安乐居便已经凑得差不多了。
红缨半躺在美人塌上,懒懒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饰。
她身前正站着一个男诡,此时正挤出一脸笑意,求爷爷告奶奶地说着好话。
红缨剔了剔指甲,一脸不耐地推开那个男诡:“我替你说好话,谁替我说?
我不管你有什么困难,我只知道,你没有完成殿下的要求,至于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自己留着去跟殿下说去吧。”
这话一出,那一脸谄媚的男鬼瞬间僵住了。半晌,他才僵硬地俯着身子去拽红缨的衣角,似乎是想在说些什么,却被红缨一把甩飞出去,撞飞了几件摆设后又重重落地,挣扎了一番后便失去了声音。
红缨倒也不在乎被甩飞出去的诡是死是活,只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了被绑住的那几个人前,然后缓缓蹲了下去。
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缩成一团的人类,然后在中间那个女孩身上停住了。
最中间的是一个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一头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上。此时她正把头埋在阴影处,尽力避开红缨的目光。
红缨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她猛然出手,一把将中间那女孩拎了出来。
隐藏在短发的脸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玄酩面前,玄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纤细的手指掐上那女孩的脸庞,暗红色的指甲不知何时从那双手上长了出来,越长越长,不过片刻便扎入那女孩两颊的软肉中,洇出一抹血迹。
“你叫什么名字?”红缨问。
那女孩张口,却因为两颊被掐住,声音含混不清。
但玄酩知道她的回答。
她叫——阮如磐。
木槿苦苦寻找的朋友。
怪不得她的房间中弥漫着那么浓厚的诡气,原来是直接被带到这种地方来了。
但诡族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把像阮如磐这样的普通人带到这里来?
阮如磐在这里,木槿是不是也在这里?她藏在哪里?
玄酩的目光扫过那一层一层的纱幔,突然,一条不同寻常的纱幔吸引了他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