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声在密闭的房间内响起。
玄酩动作流利地沏了一杯茶，推到了来人面前。
“我第一眼看见您，就知道您一定非同寻常，想来一定妖力深厚。”玄酩单手撑脸，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今天能见到你，我这个小店也真是蓬荜生辉。”
如此甜言蜜语、言笑晏晏，来人竟然一丝反应都没有，甚至连玄酩推到他手边的那盏茶水都不曾动过。
吃了这个闭门羹，玄酩也并不生气，他甚至开始隐隐兴奋起来。
无他，玄酩纵横妖市多年，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妖越奇怪，实力越强。
妖和人不同，本就是山野间一群自在生灵，从根上来说就是自在的。更别说这种得了天地造化，修行了成千上百年的大妖了。有些性格，才显得正常。
而且……
玄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来人，最终定格在了那黑沉沉的兜帽下，露出的一丝白发。
不知为何，看到这丝白发，玄酩心中突然泛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又难过，又害怕，好像还有一些……亲近？
玄酩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将话题扯到正经事上。
“您今天来我这，是想做些什么呢？我这里有修行密宝，各类灵药，甚至还有大妖们遗留下来的物品。”
玄酩一脸真诚：“也就是您来了，我才把您带进这间vic室。能出现在这里的客人，可都是我们的挚友，只要您要，只要我有，一定任您拿取。”
沙哑的笑声在室内响起了。
来人的兜帽微微颤动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要是没有呢？”
“没有我就想办法。”玄酩干净利落：“您把想买的东西信息留下，我就算是上天入地，也一定会替您找到。您放心，vic的满意就是我们最高的目标！”
“你和所有妖都这样说吗？”
“那怎么会呢？只有您这样的大妖……”
“可是刚刚那个虎妖，也买走了一个专属于她的，非她不卖的东西。”
饶是玄酩，也很少见到这样直截了当的，不给他面子的说法。
但很快，多年的经验便让他开始狡辩：“每件宝物都有自己的机缘，每个客人也都有自己的命定之物。我们店铺存在的意义，就是为每一位客人寻找到他的命定之物。当然……vic客人的需求，我们会放在第一位。”
玄酩翘起了一双凤眼，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安坐如山的神秘大妖似乎是终于被打动了。他伸手，从那身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衣服里，拿出一叠纸，然后反手将纸盖在了桌面上。
玄酩刚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让他有些尴尬。
为了缓解尴尬，玄酩试探性开口：“这是……”
“我想要一个东西。”那人开门见山，“大妖贴身之物。”
玄酩登时来了精神。
“大妖之物，自然是有的，不知道您是想要哪个品类的大妖？
我们这有植物和动物两种种类的区分。同时植物又细分为藻类、苔藓、蕨类、裸子、被子五种，动物又分为有脊椎和无脊椎两种，只要您告诉我您的要求，我一定为您选择出最适合您的……”
“滕舟。”
骤然听闻这个名字，玄酩瞬间僵在了原地。
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他，像突然间被掐住了脖子，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半晌，他才艰难开口：“您……没说错吧？”
“没有。我要滕舟原身上的鳞片。”那人信誓旦旦。
“哈……”玄酩艰难地挤出一声干笑，然后噌得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反手拿起神秘妖面前那杯沏好的茶，三两口喝了个干净。
“出门左拐就能看见店铺大门，慢走不送。”
玄酩一伸手，俨然是要赶客。
那神秘妖却一动不动，反而好整以暇地反问：“将vic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哦，那是我忘记了。年消费超过300万的客人才能成为我们的vic。所以您不是我们店的vic哦，慢走不送。”玄酩对答如流。
“应有尽有，就算没有也能想办法？”
“最终解释权归本店店长所有哦。”玄酩狡黠一笑，“本店长现在就加上一条规定——所有和滕舟有关系的订单全部不接受！”
如此理直气壮的耍赖，放在整个妖市，也只有玄酩可以做到了。
饶是那个见多识广的神秘大妖，也被他这样的无赖行径震得愣了片刻。
半晌，才发出了两声沙哑的笑声。
“你真是……”那人摇摇头，带着些无奈的笑意，“一点都没有变。”
听到这话，玄酩的眉头几乎是瞬间便皱了起来。
他慎重地将眼前这个神秘大妖看了又看，又仔细地想了半晌，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见过这人。
但听这人说话的口气，竟然是认识自己？
“你认识我？”玄酩问道。
“不重要。我只问你，滕舟的鳞片，是有还是没有？”
“呵……”玄酩冷笑一声，瞬间垮脸，“没有。”
历来贪财之人，大约分为两种。
一种是胆大的聪明人，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最大程度寻找空洞来贪财；另一种是胆大的蠢货，在规则之外，用命换钱。
玄酩，当然是第一种。
他可从来没有想过，去挣卖命钱。
想那滕舟，何许人也？
娲皇羽化后，命坐下四大灵兽看守妖市。但世间灵气稀薄，没过多久，腾蛇和白麗便也先后羽化。
只留下麒麟和白泽两大灵兽。
从那以后，两大灵兽不仅要看守妖市，更身负重任——照料腾蛇和白麗的幼子。
而这幼子，就是滕舟。
两人将滕舟当作亲子看待，看家本事更是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所以在麒麟和白泽羽化后，不到两百岁的滕舟便能靠一人之力扛起了妖市。在内镇压有二心的妖族，在外对抗虎视眈眈的诡族。
这一晃便又是好多年。
用人类的话来说，滕舟是玄酩的大房东！
而这个大房东，还血脉尊贵，实力深不可测，是妖界唯一一个明面上的大妖。
他？玄酩？
一个四分之一玄鸟血统的半半半妖。妖力稀薄到近乎于无。
去拔滕舟的鳞片？
哈。天大的笑话。
不如让他玄酩找根麻绳勒住自己的脖子来得更痛快些。
这样想，玄酩也便这样说了：“你看我是不想活了吗？只有不想活的妖，才会接你这个订单。”
“话不要说这么满嘛。”
那人敲了敲桌面，示意玄酩看他手底下压着的那几张纸。
“也许看了这个东西，你便会改变主意了呢？”
“做什么春秋大梦。”玄酩嗤之以鼻，“就算你给我五百万，这单我也不接！”
“年轻人，不要气盛，看完再说。”
那妖屈起手指，将纸张推到了玄酩面前。
玄酩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直到此刻，他终于想明白了，自己在面对这妖时，为什么会有一丝害怕。
这妖……不对劲。
从他进房间开始，便一直用兜袍遮盖住自己的面容和身形，只露出一丝白发。
所以玄酩先入为主的认为，这是个年岁已高的大妖。
但仔细想想，他的声音却十分年轻。听起来似乎和玄酩也差不多大。
这一点微微的不对劲，虽然大脑没有反应过来，但多年累积的经验已经在预警。
所以玄酩才会一直有些害怕。
而此时……
玄酩看着压在纸上的那双毫无皱纹，甚至是有些细皮嫩肉的手指，终于缓慢地起了一身白毛汗。
终日打鹰，没想到今天真被鹰啄了眼。
他玄酩今日怕是不好脱身！
“也不必动怒。先看看再说。”
那妖反而宽慰起了玄酩。
没法再拖下去了。
玄酩心一横，单手拿起桌面上那几张纸。
“那我便先看看。”
话说出来了，玄酩却没有动作。
他仍是直勾勾地看着对面那妖，然后缓缓扯出一个笑容。
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只是我有一个事情不明白。”
“哦？”
“您来了这么久，我竟然没有闻到丝毫妖族的味道。但是不知道您是哪族的老前辈了？”
“你觉得我是诡族？”
“那怎么会，只是好奇。不知道是哪个族类，竟然能出您这样妖力深厚的前辈。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见识见识。”
那人冷哼了一声。
“不必见识，看东西吧。”
“看来您不想多谈，那我就不问了。”
话音未落，玄酩骤然出手。
一阵妖风袭向那神秘大妖，将他的兜帽掀得左右摇晃。
那人猛然伸手拉住兜帽，兜帽却被一阵更为强烈的狂风猛然掀翻，一张极为年轻的脸出现在玄酩面前。
玄酩抽了抽鼻子，有些讪讪地藏起了手中的闻獜珠子。
这兜帽一掀下去，玄酩立刻便分辨出来了，这装腔作势的少年是何人，又为什么年纪轻轻一头白发。
无他，这妖和自己勉强还属于同一个大类。
这是只白鹤。
此时，那少年正涨着通红的一张脸，看向玄酩，显然是生气了。
“vic室里面有不少珍宝，可能是哪个蕴含妖力的珍宝出事了。真是抱歉。”
玄酩张口就来，没有丝毫愧疚。
“我这就看下，您带了什么东西……”
毫无愧疚的玄酩在看到纸上的内容后，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的后槽牙几乎是不可遏制的咬紧，再也维持不了自己那副和善可亲的模样。
“不可能！”
玄酩暴呵一声，将纸上拍在桌子上。
那白鹤挑着一边眉梢，唇边带笑地看着玄酩。
玄酩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尽量压制这一腔怒火。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弯腰逼近白鹤，低声吼道：“这东西从哪里来的，你这是犯法的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