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愣住了。
她的目光呆滞地看了看王粱手中那团毛发,又转回到自己的指尖。
显灵液不会说谎。王粱手中的毛发的确是自己的。但问题是,王粱怎么会有自己的毛发?
胡不归确定,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叫王粱的年轻人。
那毛发是从哪里来的?
胡不归的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
能接触到自己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剧组的人,采访的记者们,甚至是负责化妆的老师们……一张又一张或陌生或熟悉的脸庞从胡不归的脑海中飞速划过。
但胡不归却无法从那些脸庞中找到任何一个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到底是谁将自己的毛发给了王粱?他把毛发给王粱又是为了什么?
胡不归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无数人在脑海里翻涌着,叽叽喳喳地叫喊着,让她连站在这里都觉得如芒在背。
胡不归没忍住,退后了一步。
胡芸立刻上前,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侧身将她半挡在身后。
玄酩将胡芸的这套动作尽收眼底。他不由得有些恼怒:“胡芸姐,你是忘了刚刚是如何承诺的吗?”
“我……”
“几分钟之前,你还在这里信誓旦旦地说,狐族一定会给我一个交代。现在,你便要袒护胡不归了吗?”
玄酩的问题尖锐,语气也严肃。几乎是半点面子也没有给胡芸留。
“我现在就问一句话,你们狐族打算怎么对这件事负责?”
胡芸看了眼颇有些魂不守舍的胡不归,心下一横,站了出去。
“玄老板,你开个价吧。”胡芸道。
“什么?”玄酩似乎是没听清,反问了一句。
胡芸深吸了一口气:“玄老板,我说,您开个价吧。这栋烧毁的房子,还有这位叫王粱的小哥受的伤,我们狐族都负责。
您尽管开价,只要您张口,我绝不讨价还价。”
“真是财大气粗。”王连连嘟囔了一句,“这是要拿钱来封口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胡芸有些着急,“只是现在看来,除了这个方法,我也一时想不到别的赔偿方案,若是玄老板你有别的要求,我们也可以商量……”
玄酩没有回答,他只是垂头看向王粱。
王粱抿了抿了嘴唇,声音很轻:“玄酩哥,我都可以的。您来做主就行。”
这么轻的声音,落在胡芸耳朵里却如有千钧。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开始狂喜了起来。
王粱这件事,本身就可大可小。若是玄酩等人能接受这个条件,不再追究,那真是再好不过。至于金银财宝这些东西,狐族不缺,也并不在乎,只要能……
“但是……但是……”
正在胡芸开心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王粱却又突然开口了。他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直接将胡芸内心刚升起的所有欢欣都浇灭了。
“但是……我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抓我。要是她以后还把我抓走,那要怎么办?”
说着,王粱又抖了起来。活脱脱一幅被吓破胆子的模样。
“不归她一定不会再犯的。”
“我根本就没有抓过你,你不要在这里含血喷人!”
胡芸和胡不归的声音同时响起。
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不归!”
胡芸率先反应过来,她猛然呵了一声,打断了胡不归的话。
“不归,道歉!”胡芸说道。
胡不归抬头看向胡芸,瞳孔不断颤动,她竭尽全力遏制住自己的情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也不相信我吗?”
胡来见势不妙,慌忙打圆场:“胡芸姐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
“胡来你闭嘴!”胡不归吼道,“我只问你们一句话,你们也不相信我吗?”
怒吼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股难言的刺痛感涌上胡不归的喉咙,被这刺痛感一扎,胡不归竟然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了。
她只是看着眼前的众人。
从玄酩,到何惑,再到胡来,然后是胡芸。
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朋友,此时一脸冷漠地看着她。同气连枝的手足,踟蹰着不敢上前。
胡不归突然笑了。
她在这片沉默中,明白了众人的意思。
没人相信她。
一瞬间,胡不归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被抽走了。她甚至感到有些无聊,她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且恶心的事情上。
“随你们便吧。”胡不归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像是飘在云里,没有实感。
“我懒得跟你们在这里多费口舌。”胡不归说,“你们爱把这件事赖到谁的头上,就赖到谁的头上,我不伺候了。”
胡不归后退几步,和众人拉开了距离。
“我要走了。”她说。
“你去哪?”胡来慌忙问道。
不知为何,此时的胡不归让他觉得无比心慌。这种心慌,就像是……就像是当年,胡不归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她一定会在人界混出一番名堂的时候。
他知道胡不归一定能做到,但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不对劲。
“关你什么事?”胡不归回复。
“不关他的事,但是关我的事。”玄酩扬声,“胡不归,你不能走。”
“哈,笑话。”胡不归嗤笑,“我走还需要经过你同意吗?”
“这件事没解决之前,你哪里都不能去。”玄酩道。
“我偏要走!”
“不归……”胡芸的声音又响起,只是这次软了许多。
“别这样,”她说,“别把事情弄的这么僵。你冷静一下,我们可以好好谈的。”
“谈什么,谈谈怎么让你们把这个屎盆子扣我头上吗?我没兴趣看你们在这里演戏了。我现在,就要离开。”
话音刚落,无形的妖力突然包裹住了胡不归。妖力盘旋,胡不归的身形模糊了起来。
“不归……”
胡芸踉跄着扑上去,想拦住胡不归。但比胡芸动作更快的是玄酩。
几乎是在胡不归施展妖力的同一瞬间,玄鸟的羽翼便在玄酩身后徐徐展开。接下来,清脆的鸟鸣声响彻天地,空中黑影掠过,直奔胡不归。
尖锐的喙在瞬间撕破胡不归身侧的妖力,将她那身影叼出,甩到了地面上。
胡不归那原本模糊不清的身影瞬间凝实了起来。她跌在地面,半晌没爬起来。
“玄老板,手下留情!”胡芸慌忙铺上去,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胡不归,将她从玄鸟的喙下救了出来,“我替不归和您道歉。希望玄老板您不要和孩子计较。她毕竟年纪尚小……”
“这种错误,是道歉就能解决的吗?”玄酩声音淡漠。
胡芸猛然抬头,看向玄酩。
玄酩的眉梢眼角如同凝了一层冰霜,让胡芸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胡芸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她眼中已然一片清明。
胡芸整了整自己的袖口,从地上站了起来。
“玄老板,您说的对,这事的确不是只一个道歉能解决的。这件事我们狐族有错在先,八百万,您看如何?”
玄酩挑了挑眉,没有答话。
胡芸的胸膛猛烈地起伏了一下:“不归这次的确是在出格了,我一定将这件事告诉大长老,让大长老……”
“哪有犯了错,自己惩罚自己的?”玄酩轻笑。
只是那笑声怎么也不到眼底。
胡芸看着玄酩,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胡芸咬了咬牙:“我亲自设阵,将不归禁锢在此处。由玄老板您手下的人来看管。这样……如何?”
玄酩“呜”了一声。
饶是好脾气如胡芸,此时忍不住在心底暗暗骂了一声。玄酩此人,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被他逮住了错处,不拖几层皮下来,看来是不成了。
胡芸的牙关一咬再咬,差点咬碎。
“一千万……”胡芸说,“再加上不归在此处思过三个月。玄老板……您觉得如何呢?”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硬逼出来的。
玄酩瞥了一眼胡芸那铁青的脸色。从胡芸的脸色来看,这样的价位已经到达了她的心理极限,若是再逼下去,恐怕会适得其反。
商海浮沉多年,玄酩这样的聪明人最懂的见好就收。毕竟若是逼得太狠,怕是会鸡飞蛋打。适可而止,才能可持续发展。
玄酩沉吟片刻,最终不情不愿地扯出一个干笑:“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就给胡芸姐您一个面子。”
胡芸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谢”字。
一场交易,便如此达成。
但很显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场交易感到满意。
王连连首先发表了自己的不满。她连连嘟囔了几句“太便宜她了”,但被玄酩一个眼神下去,不情不愿地闭嘴了。
胡不归的挣扎显得格外剧烈,她被胡芸和玄酩联手按在地上,整张脸都挣得涨红了起来。
“这件事根本不是我做的,为什么要囚我!”
但这样的嘶吼被胡芸眼疾手快地制止了。胡芸一边紧紧捂住胡不归的嘴,一边抬头朝玄酩不失礼貌的微笑。
玄酩回之以礼貌的微笑。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胡芸姐了。”玄酩道,“记得法阵要设置的牢固一点,若是有什么意外,我不保证会干出什么事来。”
胡芸微笑着点头。
玄酩满意极了,施施然转身离开。见玄酩离开,胡芸慌忙松开按住胡不归的手。胡不归一声“胡芸姐”还卡在喉咙里,玄酩却又转身了。
“还有……”玄酩说。
胡芸慌忙再次捂住胡不归的嘴。动作之快,差点让胡不归一口气没喘上来。
“玄老板,您说。”胡芸道。
“虽然我不是贪钱的人,但是你的一千万,记得早点打到我账上。我的庄园,还得重建呢。”玄酩说。
“那是……自然。”胡芸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
确定玄酩一行人已经走远,胡芸才再次松开按住胡不归的手。
胡不归眼疾手快地握住胡芸的手腕,语气近乎哀求:“胡芸姐,我真的不能呆在这里。我还有很多活动。我不能呆在这里,我要是一直呆在这里……”
“不归,好了,好了。”胡芸反握住胡不归的手腕,感受着她腕上那不自觉的颤动,不由有些心疼。
“我知道你很重视人界那摊子事,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现在这田地,我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你也看到了,单凭钱已经没有办法打动玄酩了,我们只有这一个办法。
你先忍耐一下,等我把事情弄清楚,一定放你出去。”
“但是我的活动……”胡不归还在祈求。
胡芸叹了口气:“让胡来去。”
“啊?”骤然被提到名字的胡来惊呼一声:“让我去!?”
“对,你先化作不归的样子,替她遮掩一段时间。等我来解决这件事。”胡芸干脆利索地下了决定。
“他不行!”
“我不行!”
胡芸皱眉:“没有什么行不行的,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按我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