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平有些茫然无措地走到滕舟身侧,想将滕舟从地上拽起来。但无论他如何努力,滕舟都纹丝不动。
他只是垂着头,沉默地跪在归玨面前。
玄酩被归玨死死拽住舌头,看不清滕舟那边的情况,但从归玨那控制不住的笑声来猜测,玄酩也能将滕舟那边的情况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也只敢猜测。
玄酩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象那个场景。
他看着眼前的归玨,突然发现自己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恨到想将他抽皮扒骨,焚化成灰,最好将他的骨灰也扔去喂狗。
哪怕如此,也只是堪堪能弥补这庞大的恨意。
但在这种情况下,连这庞大的恨意也不够纯粹。
恨意之中,还有更深的不甘。
白泽口口声声告诉他,玄鸟血脉不可能有缺。但偏偏就是他玄酩,偏偏就是他有缺。
这缺的一点血脉,如同万仞高山、万丈长河。
在这种时刻,高山和长河挡住了他。它们将玄酩牢牢地挡在此处,任他满腔愤恨,任他穷尽手段也不可逾越。
他只能在此处,被制在归玨面前,看着其他人受辱。
剧烈的情绪从玄酩胸膛中翻滚起来,冲得他鼻头发酸,让他的四肢百骸都忍不住轻微发热、发颤。
归玨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被玄酩的动静吸引。
他打量了一番玄酩,然后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这便受不住了吗?”归玨问,“我可还有话没说完呢。”
还有什么废话要说!
若是玄酩能说话,此时定然已经骂出了声,但很可惜,玄酩整个下颌都被归玨卸掉。除了死死地瞪着归玨以外,玄酩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的神情似乎让归玨很开心。他松开了玄酩的下颌,安抚似得拍了拍他的头顶,然后又拽起了玄酩腕上的丝线。
“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求我了。那我便应你的要求,暂且放过玄老板这条讨人厌的舌头。”归玨道。
“你刚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盛平大喊。
“是吗?”归玨问。
盛平气得不清,他起身走向归玨,胸膛不断起伏,淡黄色的妖力侵入他的皮肤,让他的皮肤上长出一层淡黄色的绒毛。
“你刚刚明明说,只要……只要求你,你就放了玄酩。”盛平说。
“我并不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归玨挑眉。
“没关系。”盛平喃喃。
“什么?”
“我让你记起来!”
“盛平回来!”
盛平和滕舟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玄酩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场景。
几乎是盛平刚张口的瞬间,滕舟便猛然起身,他不顾胸口的伤势,飞速前扑,想拦住盛平。但盛平的速度远远快于滕舟。
狌狌一族,向来精于速度。是以当滕舟伸手时,连盛平的衣角都未曾抓到。
盛平如游隼一般俯冲而至,劈头打向归玨。
而归玨只是抬手,自虚空中拔剑,然后单手砍下。
瞬息之间,盛平便倒飞出去。他落在地上,击起一阵尘土,然后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动手。”归玨道。
“盛平!”何惑扑到了盛平身上。
从玄酩的角度来看,他并不能看清何惑的所有动作。
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何惑双手叠在一起,拼命按压着盛平的胸口。
但半晌,盛平都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只有何惑茫然地抬头看向玄酩,手心手背皆通红一片。
玄酩突然觉得呼吸不上来了。
胸膛里翻涌的情绪烧得他整个人坐立难安,他想吐,想大喊,想杀了归玨。
但他的下颌被归玨卸掉,无法吐,无法大喊。最终,所有的情绪冲上他的大脑,“轰”得一声,让他整个人失去了理智。
接下来的事情,玄酩也说不清楚。
他感觉到有东西从自己的毛孔之中长出来。那东西生长速度太快,让玄酩又疼又痒。
等那又疼又痒的感觉已经锥心刻骨,让人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玄酩终于忍不住抬手,挠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我的手能动了?”这是玄酩的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想法来自于归玨。
玄酩看着自己脸前的归玨。看到他眼神从得意变成疑惑,最后变成惊恐。
“他在害怕什么?”这是玄酩的第二个想法。
玄酩紧紧地盯着归玨,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在害怕什么。
然后玄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归玨好像在怕自己。
虽然他一直在尽力克制自己的目光,但玄酩发现,在无数个瞬间,归玨会忍不住看向自己的胳膊,然后眼神中的惊恐更甚。
于是玄酩随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
这一看,就连玄酩也被吓了一跳。
在玄酩身上,属于人类的皮肤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羽毛所代替。
那羽毛极黑,黑到几乎发亮。
它们从玄酩的肌肤上生长出来,瞬息之间,绒毛便变得坚硬如铁,铺满玄酩全身。
玄酩的瞳孔缩成一线。
在那越发剧烈的痒感中,玄酩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道模模糊糊的声音。那声音像极了玄酩自己,但仔细一听,好像又有些不同。
还不等玄酩听清楚那声音在说些什么,玄酩心中涌上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冲动。
玄酩动了动喉结。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其嘹亮的鸣叫声从自己的喉咙中发出来。
瞬间,林中狂风大作。
玄酩感到自己的身体极轻,心念一动,便随着那风一起飞了起来。
他低头,看见归玨的身影变得极小,小如一只蚂蚁。
小到只要他微微低喙或是微微伸爪,便可以掌控他的性命。
身随意动。
几乎是在玄酩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喙便已经冲归玨袭去。
归玨目眦欲裂,举剑抵挡。
明堂剑发出一阵又一阵剧烈的光芒,却被那黑色的喙一压再压,直到剑身弯曲成一个骇人的弧度。
归玨的脸几乎涨成猪肝色,他看向玄酩,眼神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些玄酩看不明白的东西。
但玄酩也不在乎了。
此刻,他只想要归玨的命!
玄酩抬头,双翅拍打,随着旋风一起升空。转瞬之间便成为一个黑点。
归玨站在原地直直盯着空中那个黑点,握住明堂剑的右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红缨站在归玨身侧,腕上血痕越发明显,乍一看,那血痕似乎在她皮肤下流动。
两人的脸色惧是如出一辙的郑重。
清脆的鸟鸣声便是在此刻又在云端响彻了起来。
归玨暴呵一声,明堂剑光直冲云霄。红缨紧随其后,手中丝线密密麻麻冲上云端,和明堂的剑光一起朝着空中的玄鸟袭去。
玄鸟在空中盘旋,翅膀上的羽毛如刀锋一般,切断红色丝线,划破明堂的剑光,一往如前的俯冲而下。
归玨手持明堂迎上。明堂的剑身弯折到极致,发出一阵又一阵不堪重负的声音。
翅膀再次砍下,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消失。整个林子中瞬间只剩下风在无声吹拂。
在这一片静寂中,金属碎裂声显得格外清楚。
先是“咔嚓”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无数“咔嚓”声连成一片,此起彼伏。
归玨倒飞而出,能喷出一口血。那血中还带着一些深红色的碎片,似是脏器。
归玨强撑起身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液,用那双红彤彤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玄酩。
“又是你……”
突然,归玨喃喃了一句,然后猛笑起来。他笑的幅度实在是太大,让原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竟笑着笑着又咳出几口血来。
玄酩不知道归玨在笑个什么东西,只觉得他聒噪。
他只打算终止归玨的聒噪。
翅膀带起旋风直袭向归玨。转瞬便到了归玨眼前。那风中的肃杀之意,就连归玨旁边的红缨都能清晰感知到。
但归玨却一动不动。
他只是用那双血红的眸子看着玄酩,然后冲他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笑容。
下一刻,旋风击在归玨身后的树上,将成排的树木砍断。
而原本躺在地上的归玨和红缨,却匪夷所思地消失了。
“伤得这么重,肯定跑不了多远。”
玄酩腾空,还想接着找寻归玨的踪影。但在腾空的那一瞬间,剧烈的眩晕感袭击了玄酩的大脑。
身体在一瞬间变得极为沉重。
玄酩低头,看见身上那钢铁般的黑色羽毛迅速褪去,人类的皮肤和四肢重新出现。
还不等玄酩反应,突如其来的重力便将他从半空猛然拽下。
失重感让玄酩整个人都处在怔愣中,只能随着那重力朝地面坠去。
人类的身躯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但玄酩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只好就这样任凭自己坠落。
但这样的坠落只持续了几秒钟。
在玄酩看不到的地方,黑色的藤蔓冲天而起,以极快的速度向上蔓延。顶端的藤蔓互相勾连,编织成茧。
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接下了半空中的玄酩。
玄酩便这样,落入了一个柔软的巢中。玄酩无暇去顾及是什么东西接住了自己。
他只知道身侧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气息让他觉得十分安全。
在这种的安全感中,他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