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阮如磐一把,阮如磐踉跄几下,跌坐在地上。雨水瞬间将她的衣服打湿,让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木槿慌忙跑过去,扶起阮如磐。阮如磐沉默着朝木槿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但没想到,这些动作落在其余人眼中却是另一个意思。
有人怒骂一声,站了出来:“自己连摔一下都摔不得,却把连连姐打成这个样子。真是狼心狗肺!你们两个过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自己清楚,要不是连连姐收留你们,你们早死在外头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木槿小声解释。
“真搞笑,说一句不是故意的就能打人了?那我现在打你们一顿再跟你道歉行不行?”那人寸步不让,“我今天就把话撂到这,我们这供不起你们这两尊大佛,您从哪来回哪去吧!”
木槿上前一步,似乎是想解释些什么。却被三五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逼退。
雨水之下,众人的面目不再是以往的和善,而是变成了木槿认不出的凶恶。
“滚出去!”他们齐声喊着,步步紧逼。
木槿回头,看了一眼阮如磐,两人眼中俱是害怕。
就这样,两人被人群逼着,一步一步后退,最终离开了玄酩的庄园。
庄园的大门在木槿面前轰然合上,人群的谩骂声却还没有散去。
木槿站在门口,抽了抽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我对不起玄老板,也对不起你,更对不起连连姐。”木槿说,“他好不容易给我们找了一个落脚的地方,我却……把事情弄成这样。”
木槿垂着头,仿佛被抽掉了骨头一般,扶着庄园那紧闭的大门滑了下去。
“我真该死。”她说。
阮如磐没有答话。她只是走上前去,默默地和木槿蹲在了一起。
直到木槿被愧疚吞噬,放声大哭起来。阮如磐才将她半抱进怀里。
“我还在。”阮如磐闷闷地说。
木槿的哭声更大了。
半晌,木槿才在越来越小的雨声中停止了哭泣。
她红肿着眼睛看向阮如磐:“我想去找玄老板。”
“找他?”阮如磐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座禁闭着大门的庄园。
木槿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连连姐她们还会不会接受我。但是玄老板对我有恩,我却把事情弄成了这样。我实在过意不去。
我想去找玄老板。如果他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我一定倾尽全力去做。如果没有……至少我要跟玄老板认错。
是我……辜负了他。”
说着说着,木槿又带上了哭腔。
阮如磐摸了摸木槿的脑袋,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去。”
“但是,怎么去呢?”阮如磐看了看那仍然有些阴沉的天空,又看了看那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马路,皱起了眉头,“虽然雨已经停了,但是这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我们要怎么去找玄老板?”
木槿咬了咬唇,颇有些为难。
“若是只有我一个人,但还好办。我可以乘坐鹿蜀。但是带上你,就不行了。鹿蜀是很娇气的妖兽,不允许人类近身。”
阮如磐点头:“所以,我们要用一些人类的办法。”
“什么?”
“坐公交车。”阮如磐笑着说道,“也可以打车,但是打车可能需要不少钱。”
提到“钱”字,木槿的眼睛猛然瞪大了,她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决定了出行方式。
“就坐公交车!”木槿说,“要是没有公交车,我走过去也可以!”
“走过去未免太远了吧。”阮如磐道。
“可是我还欠玄老板好多好多钱呢!”木槿哭丧着脸,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算了起来。
阮如磐的脸色在看到木槿数到第八根手指头的猛然绿了起来。
木槿张了张嘴巴,用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那笔钱要从盘古开天地的时候开始打工,才能够还上呢。”
阮如磐咽了口唾沫,也下定了决心:“坐公交。如果没有公交,我也可以走过去了!”
贫穷当真是威力巨大。在它的刺激下,阮如磐和木槿还当真在暮夏之际,顶着那阴沉沉的天气,走了十几里路。
然后两人都气喘吁吁地累倒在了路边。
“要不,打车吧。”阮如磐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这地方太偏僻了,压根没有公交车。若是再这样走下去,我可能见不到玄老板了。”
木槿看着周围毫无人气的建筑,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半晌,她才试探性地问道:“我以前听其他花妖说过,在这种地方打车很贵的。”
“那怎么办?”阮如磐也顾不得什么干净不干净了,她一屁股坐在马路边,只觉得自己如同蒸箱里的包子,每个毛孔中都浸满了充沛的高温水汽。
“我的确是走不动了。”阮如磐说道。
木槿咬着嘴唇,大脑飞速旋转。突然,她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木槿说,“你在这里等我,我乘鹿蜀去找玄老板,然后我……再问他借点钱,回来接你。”
“还借?”阮如磐有新惊讶,“你刚刚不是说,你欠玄老板好大一笔钱,要从盘古开天地那会开始还吗,怎么还借?”
听到阮如磐这样问,木槿不由有些羞涩。但很快,她便调理好了心态。
“但是你们人界不是还有一句话,叫什么‘虱子多了不怕咬’吗?
既然都欠了玄老板这么多钱了,那再借一个打车费,也不过是皮毛而已。”
“再说了。”木槿的声音小了下去,“玄老板真的有很多很多钱。”
阮如磐咽了一口唾沫。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和玄酩那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时的场景。突然就对木槿口中的玄老板有很多很多钱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
“那……也行吧。”阮如磐犹豫着反应了。
木槿噗嗤一声笑出声:“好,那我现在就去。”
说罢,粉红色的妖力便在木槿手上荡开。木槿身侧突然出现了一条深邃的裂缝。裂缝之中,飘散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阮如磐从未听过的,陌生动物的嘶鸣也从那裂缝中隐隐传来。
阮如磐不自主地歪了歪身子,略微凑近了那条裂缝。
一只形状像马,却有着斑斓花纹的蹄子从裂缝中探出,踩在了虚空中。
阮如磐的呼吸猛然一窒,她竭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尖叫出声。
“我……我没有从来见过……”阮如磐盯着那只蹄子,有些磕磕绊绊地张口。
她想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生物,如此神奇,如此梦幻。
但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
一道血线在两人的注视下出现在鹿蜀的蹄子上。下一刻,鹿蜀的前蹄骤然被一分为二,温热的血液喷射而出,溅了阮如磐一脸。
鹿蜀的惨叫声混着木槿的声音响彻在这片天地中,虚空之中的裂缝瞬间消失。
阮如磐有些怔愣地摸了一下自己脸色温热的液体。她一点一点扭头,看向木槿,然后张了张嘴。
阮如磐是想说些什么的。
但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蜂拥而至的耳鸣声将她的思维撕成一片一片,鹿蜀的血液让她的视线血红一片,就连口腔和鼻腔中,也萦绕着买股挥之不去的粘腻感。
阮如磐茫然无措地张了张手指。
下一刻,她十根手指猛然用力,青筋毕露地抓向自己的脖颈。
不知何时,阮如磐全身都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线。其中最粗的一股,此时正牢牢勒在她的脖颈处。
阮如磐死死拽住脖颈处的那股丝线,竭力拖延它勒下去的速度。
丝线嵌入她的手指,将她的指腹关节磨得鲜红一片。鲜血渗入丝线中,却让那丝线上的颜色更艳了几分。
红得透亮起来。
木槿疯了一般的跑过去,拼命撕扯着阮如磐身上的丝线。粉红色的妖力在阮如磐周身游走,不时跟那丝线纠缠在一起。
但木槿身上残留的妖力毕竟太少……
粉红色的妖力在奋力挣扎了几番后,还是不甘心地熄灭了。木槿的手指和阮如磐的握在一起,紧紧陷在丝线中。
“真是令人感动。”直到这时,红缨的声音才从高处传来。
木槿和阮如磐同时抬头。
正上方的树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红色的身影。此时,她正悠闲地坐在树干上晃着双腿,一双白色布鞋在红裙下若隐若现。
木槿的瞳孔骤然缩成一线。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抖着嗓子问道。
“当然是为了你呀。”红缨笑嘻嘻地回答,“在诡界呆了这么多年,我手里头可从来没跑过一个人。
你走了以后,我可是日思夜想。但不知道是我手下的那群人太废物,还是你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这么长时间,都没人能找到你。”
红缨从树梢上跳下来,凑到了阮如磐和木槿面前。
她凑得极近,近到阮如磐和木槿甚至能感觉到红缨那冰冷的呼吸喷洒到她们的肌肤上,激起一阵又一阵微小的颤栗。
木槿没忍住后退了半步。
但如此微小的反应,也尽数落到了红缨的视线中,她“咯咯”笑了两声,直起了身子。
“我可是一片诚心,一听说有你们两个的消息,连自己的伤势都不顾,便立刻赶过来了。就怕又跟你们错过。”
“我都这么诚心诚意了,两位,是不是要跟我到诡界走一趟呢?”
红缨以袖掩唇,低低地笑着。但那她露出来的那双眸子中,却是一片杀意。
木槿和阮如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