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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她的蛋壳也挺小的,也是相同的淡黄色。

搁在腿上轻若鸿毛。

段清扬起嘴角,伸手挑了挑小黄鸟的脑袋,“给我这个干什么,师兄又不能住你的鸟窝。无妨,师兄不疼。”

她太软了,摸起来像一团软乎的棉花,段清干脆手拢住她。

闻人黎难得没有抗拒别人捏她。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真诚一点。

甚至被段清的手带着往前走的时候,也在坚持不懈地仰着头。

一只小黄鸡这么倔强的看着自己。

实在有点呆。

段清忍不住笑,指腹在她身边轻揉问道:“能听得懂师兄说话吗?”

她有灵智段清能看得出来,但具体到什么地步却不好估计。

闻人黎比较擅长装傻充愣,她在来蓬莱之前还决定过不能这么快暴露自己是只能听懂人话的鸟。

但现在。

她点了下头。

毛茸茸的脑袋蹭过段清的手指,皮肤有轻微的痒意。

眼睛又圆圆的,段清心里原本那点轻微的不悦也烟消云散。

说到底还是只出世没多久的小动物,出生在孽海那等危险之地,本能的趋利避害罢,就算她不懂规矩,也怪不得她。

段清俯身,问道:“你想离开蓬莱?”

他身上只披了件白袍,头发为了方便刚才上药还束着。

银冠黑发,发色如墨。

五官十分英挺,即使闻人黎超高分辨率的视线,也基本在他这种脸上挑不出错。

但段清的语气挺严肃的。

闻人黎迟疑一瞬,又点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听到的事情,也隐约能察觉到,蓬莱在得知自己没有灵窍后那种微妙的怀疑。

虽然不知道后来段清为什么又邀请她来瀛洲岛。

可闻人黎也不是很想待在一个不欢迎自己的地方。

一只鸟也有一只鸟的尊严,不是非要死皮白赖地蹭吃蹭喝。

闻人黎想说虽然你骗了我,我也误会了你一次。

现在把蛋壳给你,算是持平了可以吗?

段清食指在她翅膀上轻微的摩挲,又问道:“因为听到了有弟子对你四师兄说要对你动手?”

差不多吧,闻人黎脑袋轻点。

果不其然。

段清低低弯腰,对着手掌内的小绒球解释道:“三年前蓬莱的祖师顾如风曾预感世间将有大难,借助青光宝鉴占卜出孽海将由救世之人出现,蓬莱派我们出去寻找,这才找到了你。”

和自己猜的一样,闻人黎翅膀抖了下。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段清很早就跟随顾如风游历在外,见过的妖魔鬼怪少数也有百十号。

多数有灵智的动物,无非两种极端,要么愚笨,要么精明自利。

但像面前这种小鸟他还是第一次见。

说她乖吧,挺会跑的。

说她不怪吧,这样看着自己又实在让人心软。

段清想起今日刘敬平说的话。

——“此鸟以血预降世,是大不详征兆。”

闻人黎就在他身边,还没他手掌搞,又是血预又是救世之人的。

段清头一次觉得有些事略微荒谬。

还这么小。

先安心长大才是。

段清好像笑了,又好像没有。

他嘴角天然上挑,这就导致有时笑与不笑区别不大。

伸手轻点闻人黎的脑袋,安慰道:“别害怕,没事了,这不怪你,以后无事别去后山了。”

闻人黎翅膀再次抖动两下,像是在用动作回应。

室内一人一鸟静默些许,闻人黎感觉自己还有挺多话要说的。

比如她觉得自己并不是蓬莱口中的救世之人,因为一只不能修炼的鸟是不能变成人的。

自己也不愿意承担那么大的责任和压力。

可是这些话又没办法单纯的用眼睛表达出来,闻人黎只得再次凝望段清,希望他能理解一点。

段清可能是理解了,也可能没有。

他随即松手放下闻人黎。

直起身,眼睫轻垂道:“你要走也可以,师兄明日带你出蓬莱。”

闻人黎怔愣片刻。

有些没明白。

她往后退了半步,段清继续道:“不过如果你要留下来,也无需顾虑太多。既然我邀你出孽海,又许你做瀛洲岛弟子,无论你是否为救世之人,能不能修炼都是我段清……”

他说到轻顿了下,似乎了然,又似乎才发现:“都是我段清的小师妹。即使预言成真,天下若有大灾,责任也在诸多宗门,在与我这般的弟子,万没有将其独加于你身的道理。”

“我带你来蓬莱,虽是借了完成师祖夙愿的由头,但只想你好生修炼。”

“倘若你想走,我便在蓬莱之外给你寻处宅院,好生养你。或去或留,任凭你心意。”

这是闻人黎第一次听他说这么长的话。

小鸟微微歪头,花了两分钟去理解段清的意思。

然后等明白过来,又愣住,心脏跳得非常快。

闻人黎怀疑自己理解错了,但自己也就才月余没做人,不至于现在连人话都听不懂。

可是如果他带自己出去,帮助其他弟子叛逃师门,也会受到惩罚的吧?

自己和他认识没多久,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是人类对鸟朴素的善意吗?

非常莫名其妙的,闻人黎想到了自己祖父。

虽然在闻人黎的脑海中,老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以僵尸形象出现的,但其实他对闻人黎特别好。

闻人黎小时候体弱多病,她祖父闻人中天经常陪她去医院挂水。

她去老师家学习书法的时候,闻人中天也总是在外面等她,一下课就带她去各种糖水粥铺,买小汤圆吃。

祖父说的最多的,也是类似的语句——“无论你怎么怎么样,都是祖父的好孙女,祖父会一直保护你。”

面前男子朗眉星目,闻人黎忽然鼻尖酸涩。

从人到鸟,从原本的世界到地府再到这里,举目无亲中,无论如何段清都是第一个对她说这种话的人。

她顿在原地。

没有立即给出回应。

一团鹅黄站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

眼睛里莹莹点点,仿佛要哭。

“……”

段清没有哄小鸟的经验,轻叹气,随即抬手。

拇指相捏,三指朝天,一字一顿说的清晰:“三清祖师在上,天地大道为鉴,蓬莱瀛洲岛弟子段清在此起誓,只要弟子一息尚存,必当以全力护小师妹安康。倘若有违此誓,便叫我丹田尽毁,此生永不踏道。”

就算闻人黎刚来这个世界几天,也听得懂这是极重的誓。

她赫然睁大眼,还没有所动作时,段清朝她伸手。

骨节分明的手掌中,有一缕金光笼罩。

“想留在蓬莱吗?”

这是个邀请的姿势,段清脊背微弯,极有耐心的等着。

良久,面前的小黄团子轻抖翅膀,迟疑的,郑重的,踮起脚把翅膀放在他手里。

金光霎时收敛。

——想的。

*

闻人黎想留在蓬莱,除却段清的挽留之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想留在这里学习术法。

闻人黎听说,修行到一定境界不仅可以褪去肉身,还能横穿位面。

这是不是表示,她将来有可能回到原先的世界?

闻人黎愿意为了这个可能忍受待在瀛洲岛。

虽然,可能也没有很忍受。

因为每天她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但无论她几点起来,四师兄阮蒙都会给她准备好饭菜。

各种鱼肉还有水果,米饭饮料任她选择。

水果是师兄当天去岛上现摘的,饮料是他亲自做的。

有款特别好喝的蜂蜜桃肉茶,用了上好的红茶冷泡,蜂蜜香甜,桃肉细腻爽口。

闻人黎天天一头扎进酒杯里猛猛喝。

她经常在大厅外的桃树下吃饭,虽然林燕萍总是不理解,但这也不能怪闻人黎事多,毕竟她是一只鸟,有点亲近大自然的鸟属性很正常。

四师兄是唯一用实际行动理解她的人,还在树下放了个软垫给她。

闻人黎十分感动。

然后又开始猛猛喝饮料,也用行动证明四师兄厨艺过人。

平时瀛洲岛也是她和阮蒙待在一块最多。

林燕萍和纪灵虽然是瀛洲岛弟子,但前者因为喜欢读书经常去藏书阁,有时候干脆就在那里休息,平时除了要事一般很少来岛上。

后者纪灵是却荷堂堂主青夫人的女儿。

却荷堂是蓬莱的医堂。

纪灵虽然医术不精,但也能辨识药材,因此经常在那里帮忙。

而大师兄段清,他好像很忙,经常闻人黎一醒来他就已经出去了,往往到天黑或者月亮高悬才回来。

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

闻人黎对他很好奇,但她没有了解段清的渠道,只好作罢。

三个人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因此大部分时间瀛洲岛就闻人黎和四师兄在。

日子过的十分清闲。

当然,这份清闲中还有位不得不提的功臣,就是瀛洲岛的甩手掌柜,蓬莱臭脾气代言人,最爱好紫衣服,最悠闲,最不管弟子之人——瀛洲岛岛主刘敬平。

也就是闻人黎和纪灵他们的师父。

反正从闻人黎来到瀛洲岛开始,她一次都没见过刘敬平。

只有其他岛的弟子过来蹭饭时会偶尔讨论几句他,问阮蒙他有没有来,如果来了大家赶紧开溜。

瀛洲岛由于人少,管得松散,刘敬平又时常不在,所以很多弟子都习惯到这来串门玩乐。

特别是三师兄林燕萍在的时候,餐桌旁总是会围绕着几个闻人黎不认识的生面孔,或饮酒作乐,或舞剑弄枪。

闻人黎总是等到很晚,等他们结束帮自己四师兄收拾碗筷。

阮蒙很少说话。

一身灰色短打,从早晨一直忙碌到晚上,做饭,洒扫,缝补……空闲时间就在门口对着两个梅花桩习武。

闻人黎观察了许久,也没发现他什么爱好。

干脆放弃。

他练武的时候闻人黎就在旁边的石桌上睡觉。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她越来越嗜睡,甚至比在孽海的时候睡的还要久,基本吃过饭倒头就睡。

还会时不时地感觉到翅膀根部传来刺痛。

而且明明睡了很久,醒来时闻人黎却仍然感觉浑身乏力。

闻人黎想等大师兄回来的时候问问他,但他这几天却很忙,都没回过瀛洲岛。

一晃到五月初。

闻人黎有天趴在前厅的树下睡醒,一睁开眼,视线模糊,周围的花树和荷花池糊成混乱的色斑。

闻人黎还以为是自己睡懵了。

用力甩了甩脑袋尝试站起来,但头重脚轻。

刚起来又差点摔倒。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世界天旋地转。

闻人黎什么都看不清,走了两步,忽然撞到一个什么,下一刻她被人捞起来。

刘敬平身穿紫衣,浓眉怒目:“好你个死小鸟让我少了半年的俸禄,敢撞我,来人,给我炖了她!”

闻人黎:“……”

寂静前厅,随即只听男子惨叫一声。

闻人黎低头,重重地啄了口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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