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说出来,大殿里顿时有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
闻人黎的脑海像团浆糊。
连思考都不甚清晰,就听见刘敬平猛猛捶桌:“好好,你段清也存心给我找不快,如今她不仅敢往外逃,还打伤岛上圣物斜血蟾,这等弥天大错你竟然还袒护她,不让惩治?!”
黄花梨的桌子在他的暴怒下,一颤一颤的。
旁边有弟子想上前劝阻,却被掌门挥手屏退。
开玩笑,整个蓬莱,要说真有谁能治刘敬平,就数他瀛洲岛的大弟子和正在闭关二弟子。
后者揍刘敬平那真是丝毫不手软。
前者倒是不动手,但训刘敬平训得跟什么一样。
无数次午夜梦回,掌门半夜都要起来感慨一句。
幸好自己当年英明神武,给刘敬平找了这俩活爹,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大殿上,段清仅着一身白衫,身如挺松。
他从昨天到现在还没合眼,先是找闻人黎的时候几次散开灵力。
本就疲劳至极,刘敬平还在这胡闹。
段清当然清楚,刘敬平为何执意如此。
刘敬平早先跟随顾师祖学法,对后者感情深厚。
当初师祖要闭关占卜,刘敬平也是极力反对。
如今师祖因占卜预言而去世,他心中迁怒于小鸟,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小鸟。
段清淡道:“嗯,我袒护她,师父将要如何?”
或许是没想到段清承认的如此果断,刘敬平愣了一下,而后像只被人扼住脖颈的大鹅,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愤怒道:
“她以血预降世,师祖为了占卜预言气尽而亡,这是大不详,你要害死我吗?”
“人固有一死,师祖仙去是命数所定,师父不必因此怪罪小鸟。”
“你怎知是命数?师祖是大乘期修士,可活千年!若不是因为要占卜她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闻人黎这时候也听明白了。
什么打伤斜血蟾,叛逃估计都是借口。
刘敬平之所以针对她,是因为觉得顾师祖是因她而仙去。
所以坚持不懈地要把闻人黎投入化藕池,以报此仇。
这不是开玩笑吗?
闻人黎来到这个世界也不是她愿意的。
即使顾师祖当真是因为占卜而去世,可是这又不是闻人黎的过错,刘敬平还真会迁怒。
刘敬平气得手乱抖,一会嚷嚷着要把闻人黎投入化藕池,一会说段清大逆不道。
情急之下劈手就是一道紫电。
电光迅疾猛烈,一下击中段清的右肩。
霎时间衣衫破裂,他肩膀处隐隐有血迹洇出。
周围顿时一阵惊呼,连刘敬平都愣了下。
以段清的修为,刘敬平这道紫电他应该可以轻而易举躲过去。
但他偏没躲,眉宇间笼了层清寒,显得格外冷峻。
段清这个人外表看着温和,但绝非好脾气的性格。
他蓬莱首徒的身份,也不是光凭年纪就能坐上去的。
事实上,他今年也就二十出头,放眼整个修真界,以这个年纪,能当上四大宗门之一的首徒。
绝对可以算得上惊才艳艳,凤毛麟角。
段清的修为本就高强。
再加上他多年游历在外,斩妖灭邪的,身上自然有几分血煞气。
只不过段清他长得好。
嘴角天然上挑,唇线姣好到不笑也似笑。
所以别人平时看他,总会下意识给他加上几分云淡风轻的温色滤镜。
但此时唇线稍抿,面上无笑,原本的持重在无声无息之间转为冷沉的压迫。
满殿寂静中,段清道:“师祖故去还未足年,师父是想我在这和你兵刃相见?”
“你怀疑她救世之人的身份,师伯也用青光宝鉴验过了,此事还需要我再给你解释多少遍?你要闹到什么时候?闹到我需要给你什么说法?是要我杀了她师父才如意?”
段清说话的语速不快。
但越平常却越有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刘敬平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段清就站在那,身影高大如修竹,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冷感,
“让她留在蓬莱岛修行是我的决定,此事从今往后都无需再议。”
“至于她犯了错该怎么罚,既然师父不能公正的处置,从今往后也由我来管。这样师父满意了吗?”
刘敬平没说话。
段清朝旁边的掌门看去:“师伯?”
风永超其实是装糊涂的高手,他连忙点点头。
刘敬平这时才反应过来,刚要说话,一句成何体统还没说出来。
“好了!”
一道声音如洪钟般响起,闻人黎循声抬头,看见是一位穿着灰色布衣的老者。
他威严极重,刚一开口,连刘敬平也安静下来。
老者朝前迈步道,“师祖仙去已成定局,我蓬莱应当承师祖遗愿才是,而不是为了谁对谁错在此争论。”
“这小鸟是诸多长老决议要将她留在蓬莱的,即是弟子,也该是客人。永超说她今日虽犯下过错,可也应当从轻处罚,此话不假,便有瀛洲岛弟子带回去,好生教养抄两遍戒律罢了。”
“敬平,”那老者又唤道。
刘敬平余怒未消,不情不愿的应声:“唐长老。”
唐长老面色肃道:“平日你师哥多袒护于你,才酿的你身为一岛之主却如此是非不分的个性。往日我不与你计较,但今时之事关于师祖遗命,我理该出言。今日这事出在你瀛洲岛门下,你作为师父教导无方亦有责任,这是其一。”
“岛内弟子虽犯下过错,你却不能公正对待,实为不仁,这是其二。”
“终日饮酒,不理事务,这是其三。”
“因一己私心,有违师祖遗命,况且你师哥先前已有告诫,你却不听,这又是其四。”
刘敬平当即脸色大变,口中反驳道:“长老,这,这……”
长老语气格外冷厉:“四错相加,也罚你两年俸禄,再有松懈怠慢,我不饶你!”
*
段清留在方丈岛和长老谈论事务。
闻人黎他们先回到了瀛洲岛。
闻人黎在花厅坐立难安。
听说紫电这种雷法攻击人时,会在体内留下灵力,那应该挺疼的。
是自己误会了吗,其实瀛洲岛压根没打算杀自己,
她惹麻烦了?
闻人黎晚饭也没怎么吃,到傍晚段清才从门外进来。
斜阳夕照,笼着庭院里的荷花池,浅谈的金色也投在他身上。
但男子仍旧是那副姿态,腰间悬一把宝剑,走起路有几分沉稳轻散的感觉,从外表倒是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闻人黎连饭也不吃了,看着他走过来。
林燕萍三人纷纷起身关切地喊道:“大师兄。”
段清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吩咐道:“去给我打些热水。”
阮蒙赶紧应好。
他往舍房走,林燕萍和纪灵也跟过去。
闻人黎思考了两秒,在原地踌躇会,叼起他们吃好的碗筷摞在一起,随即也飞向厢房。
纪灵在门口等候,看见闻人黎飞过来,连忙伸出手臂接住她。
“你怎么来了?”
闻人黎朝室内张望,纪灵见状察觉到她的焦急,出言安慰道:“我就知道你有灵性。大师兄身上的伤长老们已经初步医过了,师兄他们在给大师兄上外伤药,师兄修为高强,一定没事的。”
可话虽是这么说,但纪灵往屋里张望时眼神也明显流露出关切。
这几天的相处,闻人黎也能感觉到瀛洲岛弟子间的关系应该不错,特别是纪灵他们都对段清十分恭敬。
闻人黎有点茫然。
等了半柱香的时间,纪灵被叫去房内。
没有叫闻人黎,她便在庭院里站立发呆。
没一会,阮蒙和纪灵一同出来,两人手上拿着些药材,应该是要去煎药。
纪灵看见桃花树下淡黄色的身影,朝闻人黎说道:“你进去吧,师兄他们换完药了,不打紧的。”
闻人黎朝她扑腾了下翅膀表示感谢。
等纪灵他们走后,闻人黎才从门口小心地进去,然后飞到桌上。
段清身披白袍,盘腿坐在床上,身形高大,林燕萍正在收拾一些白色的绸布段,应该是刚才包扎用的。
边收拾边说:“……纪灵明天会去青夫人那里拿些金疮药,还有些活血化瘀的汤服药,大师兄你记得按时吃药。”
“哎大师兄,你那颗青纹茴丹不该随意给人,那是金贵之物,倘若此时有茴丹医治,伤口会好得快许多。”
闻人黎莫名想到了还在孽海时,段清喂自己吃的那颗丹药。
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她,那颗丹药很可能就是林燕萍口中的青纹茴丹。
段清没有多言,道谢:“多谢。”
“还和我客气什么,师兄,我去看着师弟煎药,你好生休息。”
段清点头。
林燕萍一直低头忙碌,倒还没注意到闻人黎进来了。
等他走后,室内就剩下她和段清。
里面点了蜡烛,还有荧石照明。
荧石散发的光线柔和的铺了满屋,风从门外吹来,蜡烛的烛火被吹动,跳跃了两下,影子绰绰。
动与静之间,闻人黎躲在看清对面段清眼下淡淡的乌青色。
还有他绷紧的身形。
挨鞭子应该挺疼的。
闻人黎自觉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但她也并不想连累别人,说到底,至少段清并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打算。
但是该如何表达,鸟叫两声?
还是怎么样?
闻人黎思来想去,她扭头朝门口飞去。
动作突然,段清其实早就注意到有只小黄团子进来了。
见她飞出去,愣神片刻后失笑。
这小鸟大概是记仇,还记得自己抓她回来的事。
段清没有多在意。
他手搭住脖颈,轻轻歪头活动两下缓解疲痛,烛光照在修长手指上,似玉似寒瓷。
淡青脉络隐在薄薄的皮肉下,衬得那双手越发清透干净。
揉了两下,便接着打坐。
刚稍微动作,脊背传来一阵锥心的刺痛,段清微不可见的愁眉。
却仍是盘腿运功。
行气大周天,灵气先沉下丹田,经海底后行脊柱,打通任督二脉后再贯通奇经八脉。
丹田真气运转。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段清刚稍微回神,察觉到自己腿边有个东西。
他睁开眼,正好看见闻人黎站在他腿边,仰起头盯着自己。
见他醒过来,小鸟咬起旁边的一个东西放到他腿上。
很小,很轻。
是片蛋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