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璨到律所工作三个多月了,这三个月律所没有受理一起案件,这个时候,老百姓打官司的很少,大多数的案件就是所在区域的刑事案件。
对于所里的律师,都是具有编制的事业单位人员或者公务员,拿着财政全额拨款的工资,代理案件没有额外的收入。当时的律师代理费用都是直接交到所里,多少都和律师没有关系。
当时刑事案件收费30-150元/件,民事70-150元/件,虽然有个收费范围,但是都是一个区的,都能找到认识人,案件收入又不和个人收入挂钩,因此,大部分案件都是按照最低收费标准收费。
因为不和收入挂钩,谁都不愿意接手案子,所里两个女人的争斗最主要原因就是这个案子谁接--不是后世的抢着接案子,而是不接案子。
崔璨入职的这几个月一直在看过去的卷宗,但是看了半个月她就不愿意看了,因为实在是没有任何的借鉴意义。
93年12月通过了《公司法》,崔璨没有别的事情就一直在研究琢磨这个新的法律,本来不对付的刘、李两个人,这时候倒是达成了共识,不住地用眼神交流,对于崔璨认真学习的不屑。
崔璨没有心思搭理她们的眉眼官司,一心研究着已经在今年7月1日开始执行的,中国第一部规范所有企业形式的法律《公司法》。
崔璨是活过一世的人,知道这部法律对规范当时混乱的各种经济形式的重大意义。
11月的一天,外边飘着小雪,东北已经开始供暖,律所是平房,供暖不太好,崔璨正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在看书,律所的门开了,推门走进来一男一女夫妻模样的两个人。
崔璨站起来打招呼“二位好,请问你们是来做法律咨询还是有案件需要代理?”
那个男的说“我们想请律师帮我们打官司。”崔璨一听是有案件要代理,说“您稍候,我请我们所长来接待您。”
要是有需要咨询的,崔璨就回答了,但是涉及到案件代理,就需要所长来决定是否承接了。
崔璨去所长室请丁所长出来接待,自己就接着坐回去看书。
丁所长问他们要打什么官司,就听到那个女的放声大哭“呜呜呜,律师呀,求你帮帮我们吧,这也太欺负人了,我们辛辛苦苦干了十年,这是要逼死我们呀。”
旁边那个男的劝她“彩华你先别哭了,咱得把事情跟律师说明白啊。”
女的渐渐止住了哭声,那个男的就开始说“律师,10年前,我们两口子一直在纺织厂做临时工,后来看国家允许个人做买卖了,就卖房子卖地的筹资买了一台厂里淘汰的二手机器,自己开了个小型的纺织厂,织手绢,袜子什么的这些小件。
刚开始干的时候,有些明白人就告诉我们,现在办工厂办企业的,都挂靠在街道,按照集体企业去起营业执照,因为个体执照,人员不能超过7人,不能贷款,甚至购买原材料都要受到限制。
我们去街道一问,街道同意我们挂靠,每年要向街道缴纳500元管理费。”
男的停了停,女的接着说“我们两口子每天吃、住都在厂里,从原料的收购到成品的出厂,一丝都不敢松懈,渐渐的,由于我们的产品质量好,价格低,竟然有了一些名气,销量上去了,产能有些跟不上,我们就把赚的钱,又去买了第二台织机。
我们两口子就像小燕垒窝一样,一砖一瓦的把这个工厂建成如今这样拥有两栋厂房,十台织机的中型工厂,给办事处的管理费也逐年递增,现在每年的管理费是3000元。
其实,除了这3000元,每年办事处领导都要在厂里报销招待费之类的费用好几千元。
这些我们都认了,可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得寸进尺,上周,办事处竟然下了一个文件,说取消我们对工厂的承包权,把我们的厂子承包给别人了。
接着那个人就带着一帮人来占领工厂,让我们交出工厂的经营权,我们当然不同意,报了警,警察来了说我们这个是经济纠纷,他们不管,我们去找办事处的上级单位--区政府,也没有人管,说办事处对下属集体企业有决定承包人的权利。
这个工厂就是我们自己的,什么时候成了办事处承包给我们的呢?
我们不知道上哪去说理,有人跟我们说让我们找律师起诉办事处,我们就来这了,求你一定要帮帮我们,这是我们夫妻10年的心血,办事处这种行为跟明着抢有什么区别?”
丁所长听完这对夫妻的话,问“你们企业的营业执照上写着是集体企业,主管部门是办事处,对么?”
那对夫妻点点头,丁所长说“那样,就是打官司你们也赢不了,所以你们就别折腾了,看看想想别的办法吧。”
崔璨看着这对夫妻有些不忍,正想搭话,就听见李晓凤说“所长,咱们这些老家伙没有办法,不等于人家年轻人没有办法呀,小崔的律师证可不像咱们手里的是政府发的,人家的可是实打实考下来的呀,咱所今年这个全年任务也完成的不好,不如把这个案子接下来让小崔代理,还能锻炼锻炼新同志。”
丁所长看了李晓凤一眼,心说“这娘们心眼儿真小,找机会就给崔璨下套啊,这小崔才来了半年多,都不知道开庭啥样,就让她去代理这么大的官司,不是开玩笑嘛。”正想着怎么驳回呢,就听见崔璨接话了。
“哎呀,真得谢谢李姨这么替我着想,年轻人能和您共事真是荣幸,我真得谢谢您,把这个机会让给我,所长,既然李姨这么照顾我,那我就接了?”
崔璨故意一口一个李姨,把李晓凤气得牙根直痒还不好说什么。同事之间不管差多大,大家都是哥哥、姐姐的叫着,崔璨一口一个姨的,不就是说她老吗?不过她比崔璨大了将近20岁,叫姨也说得过去。
丁所长本来想着拒绝李晓凤的提议呢,哪知道这个崔璨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要接这个案子,年轻人啊,真就得让她们撞撞南墙才知道社会的险恶。
想到这心里有些生气,就说“既然年轻人这么有工作热情,我这当领导也不能拦着啊,那崔璨你就接了这个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