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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二舅被抓

她是律师,这些政策门儿清。二舅说得一个字都没错。

“他光自己不交也就罢了,”二舅母的声音又抖起来,“他……他在前儿个晒谷场上,把那张报纸举着,念给满屯子的人听。他说老少爷们都别交,这钱不该拿,谁交谁糊涂。围了好几十号人听……昨儿后晌,村支书李长贵就领着乡派出所的人来了,二话没说,说庆山‘煽动村民闹事、妨碍村里办公’,咔一下就给上了铐子,跟拖牲口似的拖上吉普车拉走了!”

“拉哪儿去了?”雷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满屋一下静了。

二舅母愣了一下,才答:“说……说拉乡上了。关哪儿不让见,我托人去问,看门的说在‘学习班’里反省呢,啥时候想通了、把各家的费带头交上,啥时候放人……大姐,大姐夫,璨璨!你们可得救救他呀!他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就是念了张报纸啊——”

她又哭起来,胡翠微跟着掉眼泪,朵朵吓得往崔璨身边靠。安安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凭啥抓人!我姥爷都说农业税免了!”

崔璨没立刻说话。她在飞快地想。

乱收费,这是头一桩。二舅说的政策她核实过一百个放心——农业税免了,三提五统废了,集体公益只能一事一议、村民自愿,李长贵收这笔钱,从根上就是违法的,钱进了谁的口袋更经不起查。

可抓人,是另一桩,而且更要命。

她侧过头,看雷铮。

雷铮是干这个的。刑警队长,从部队到公安,二十年跟程序、案卷、强制措施打交道。他要是看不出毛病,那才叫怪。

果然,雷铮眉头锁得死死的,伸出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给二舅母掰扯:“舅母,我问你几句,你照实说。第一,派出所来人的时候,出示传唤证、拘留证没有?就是一张盖红章的纸。”

二舅母摇头:“没……没有。来了就铐。”

“第二,动手了没有?我是说,二舅他跟警察撕扯了吗,打人了吗?”

“没有没有!”二舅母急得直摆手,“庆山那人蔫了吧唧的,他敢跟警察动手?他还跟人笑呢,说‘同志你们是不是弄错了’,话没说完就让人摁住了!”

“第三,”雷铮的声音冷下来,“从昨天后晌抓走,到现在,满打满算多少个时辰了?”

二舅母掰着指头算,脸一下白了:“昨儿……昨儿下午三点多……这可不都一天一宿还多了?”

“二十四个小时都超了。”雷铮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却像砸了个钉子,“治安传唤,问明白就得放人,最多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文书先上铐,这不叫传唤,这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还关什么‘学习班’——公安部三令五申,哪儿来的学习班?那是私设羁押场所,是犯罪。”

他一连三个“犯罪”似的重词,把屋里人都说愣住了。

崔璨接上话,声音反而很稳:“妈,二舅母,你们先把心放回肚子里。”

胡翠微抓着她的手:“璨璨,那……那咱咋办?人家可是乡派出所,手里有枪的……李长贵他连襟听说在县里头,咱一个种地的,斗得过吗?”

“妈,这回不一样。”崔璨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第一,理在咱这边。农业税免了,国家的政策、省里的文件,白纸黑字,他李长贵再横,横不过国法去。第二,抓人抓错了,错得还不轻。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丰城的事,才过去几年?江西一个周怀林,活活让人关死在学习班里,上万人围了乡政府,最后从乡长到村支书,撸了一串。上头现在最怕的就是底下再出这种事。谁这个节骨眼上还敢顶风乱收费、乱抓人,谁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灶上的酸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崔明轩头一个站起来,把酒杯一放:“我姑娘说得对。去!凭啥不去!你二舅为屯子里的老少爷们念了张报纸,把自己念进去了,咱要是缩着脖子不管,老胡家没脸,我崔明轩更没脸!”

胡翠微抹了把眼泪,腰杆也直了:“去!妈给你们带路!”

雷铮已经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警服外套搭在臂弯里,又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走,到乡里天黑前能赶上。这种事,拖得越久越被动——人在他们手里多关一个钟头,他们的罪就重一分,咱就越主动。”

“爸,妈,”崔璨回头嘱咐,“你们在家看好安安朵朵,哪儿也别去。二舅母,你也留下歇着,跑了一天路了。”

朵朵拽住她衣角,小声问:“妈妈,能把二舅姥爷接回来吗?”

崔璨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头发,笑了一下:“能。”

她直起身,和雷铮并肩往外走。院门外,午后的太阳正往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安安追到门口喊:“妈!雷叔叔!给二舅姥爷报仇!”

“小兔崽子,”雷铮回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什么报仇,讲法。”

捷达车发动起来,扬起一路尘土,朝着四十里外的柳树乡,直直开了过去。

车里,崔璨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已经收割干净的黑土地,忽然轻声说:“你说这地多好。免了千年的皇粮国税,国家把最大的实惠给了农民。可就有人敢在这十里八乡的旮旯里,把这点实惠一口吞下去。”

雷铮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路:“吞下去的,得让他吐出来。”

“嗯。”崔璨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支笔、一个本子,搁在膝盖上,开始一条一条地写。

她写得很快,很稳。

车窗外,残阳如血。

车开出靠山村不到十里,柏油路就断了头,重新变成砂石路。再往里开十几里,砂石路也没了,变成两道被拖拉机碾出来的车辙印,一边是沟,一边是坡。

雷铮把车开得很慢,捷达底盘不高,不时磕到底盘。

崔璨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越来越窄、越来越荒的山道,心里头那股火一点点地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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