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孽呀,作孽呀,我本来是有孙子的,是有孙子的呀。”然后冲着吴志坚开骂“都怪你个老太太,你要是不逼崔璨生二胎,崔璨能离婚么?你他妈的害的我们家断根了。”
法官一敲法槌“法庭禁止喧哗。”老田头才闭上嘴。
判决结果在两方人员的意料之中,庭审结束,老田头还在骂骂吵吵的,田有方的眼睛盯着崔璨。
雷铮侧着身子挡住他的视线,安安抱住雷铮的腰说“爸爸,爸爸,你再抱抱我呗,我今天很高兴,因为你做我的爸爸。”
崔璨刚说“你都多大了,抱不动了。”就见雷铮托着安安的屁股,安安就着劲一跳,两条腿盘着雷铮的腰,手搂着雷铮的脖子,冲着崔璨做鬼脸“爸爸能抱动,爸爸能抱动。”
崔璨笑骂“对,抱到你娶媳妇。”三个人有说有笑的走了,田家四口人黑着脸半天没动。
一直到到那一家三口走远了,田有元在那说了一句“你俩离婚都10年了,这崔璨怎么没见老呢?”田有方说“你还是先娶上媳妇再说别人的事吧。”
二〇〇五年的国庆节,宏升村的天格外高。
车一拐下公路,崔璨就摇下了车窗。十月的风裹着烧秸秆的焦香、泥土翻过来的腥气,还有远处养鸡场飘来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一股脑灌进车里。她深深吸了一口,城市写字楼里待久了,肺管子都快忘了这种气是什么滋味。
“妈,又闻你那鸡粪味儿呢。”后座的朵朵捏着鼻子,把脸扭到一边。
“这叫家乡的味道。”崔璨笑着回了一句。
“拉倒吧,就是臭。”安安十四了,个子蹿得比他爸还快,嗓子正在变声,说话公鸭似的,“朵朵你将就点吧,到了姥姥家,想吃鸡大腿你可别嫌臭。”
“我要吃翅膀!”
“翅膀也是鸡身上长的。”
雷铮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那条新铺的柏油路,嘴角一直翘着。这条路前年还是砂石路,下雨天能陷住拖拉机,今年再回来,平平展展一条黑线,直通村口。
“胡老太的鸡场今年又扩了吧?”他问。
“嗯,”崔璨点头,“我妈电话里说,又上了两栋鸡舍,现在八千只存栏。大哥管场子,二哥管跑外,方圆公司的合同签到后年了。”她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
九三年她离婚回来的时候,娘家还是土坯房,爹妈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供她念书已经是咬牙。这才十二年,鸡场、砖瓦房、柏油路、城里的房子,大哥二哥腰里别的手机……靠山村大半人家的青壮年都在鸡场上班,一个月能领现钱。她那年三十夜在饭桌上放的那句“咱家要做靠山村首富”的狠话,不知不觉竟成真了。
捷达车停在崔家大门口,喇叭刚按了一声,门里就炸了锅。
“回来啦——”胡翠微系着围裙从院里迎出来,手在围裙上直擦,“我的大孙子!我的朵朵!”
“姥姥!”朵朵跳下车扑过去。
安安嘴硬,站在那儿叫了声“姥姥”,脚底下也没慢多少。崔明轩背着手从后面跟出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嘴上还端着:“进屋进屋,站外头喝西北风啊。”
一院子的阳光,一屋子的菜香。胡翠微炖了小笨鸡,酸菜白肉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二哥崔昊从鸡场拎回来一兜还热乎的烀苞米。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安安给姥爷倒酒,朵朵给姥姥夹肉,胡翠微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瞅瞅瞅瞅,这才叫日子。”
谁也没料到,这顿饭没吃安生。
院门外先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板被拍得山响,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劈进来:“大姐!大姐在家吗——大姐!”
胡翠微手里的筷子“当啷”掉在桌上。她腾地站起来,脸色一下子变了:“是……是我弟妹?庆山家的?”
崔璨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庆山家的,是她二舅妈,这个二舅是胡翠微老姨家的二弟,老姨家在四十里外的柳树屯,当年崔家日子不好,这个老姨家没少帮衬她家。
老姨家老儿子叫胡庆山,排行老二,柳树屯的人都叫他胡老二——这人念过高中,在屯子里是数得着的文化人,平时就爱蹲在供销社门口看报纸、听广播,谁家有个写信算账的事都找他。
门一开,二舅母披头散发地撞进来,鞋上全是泥,看样子是走了二十里地又搭了段拖拉机。她一见胡翠微,“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话没出来,眼泪先下来:“大姐!救命啊——你兄弟让派出所给铐走啦!”
满屋子的人全僵住了。
胡翠微扑过去拽她:“你说啥?谁铐走了?庆山?好好的派出所铐他干啥!”
“就昨天后晌……”二舅母被扶到板凳上,哭得直打嗝,崔璨给她倒了碗热水,她捧着碗,手抖得水直往外洒,“屯里今年秋后收钱,你们知道吧?”
“收啥钱?”崔明轩皱眉,“农业税不是早免了?咱村去年就不收了。”
“别的村都不收了!”二舅母抹了把脸,“俺们柳树屯偏,离县城远,人家不这么跟你说。农业税是不敢叫了,今年换了个名,叫啥‘村屯建设统筹费’,按地亩收,一口人合着摊八十多,比往年交农业税还狠!家家都得交,不交就不给你盖章,娃上学开个证明、办个啥手续,一律卡着你……”
雷铮放下酒杯,眼神沉了下来。他没插话,听着。
“庆山他那人你们还不知道?”二舅母越说越激动,“他看报啊!他那张《省城日报》都快翻烂了。他说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咱们省头一批就免了农业税,三提五统也早取消了,村里真要办事,得开村民大会,一事一议,乡亲们点头才算,一个人一年顶天十五块!他说屯里收这八十多,一分钱文件都没有,是昧着良心掏老百姓腰包……”
崔璨听到这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