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瞅见停了好几拨人,这才撒腿跑过去,蹲到老太太跟前:“奶奶!您别动!我扶您!”
他伸手去搀。胖大姐也撂下帘子跑过来,俩人一左一右架着老太太胳膊,把人搀到马路牙子上坐稳。
“奶奶您摔着哪儿了?用不用上医院?”安安跑得脸蛋通红,一脸着急。
老太太抬起眼皮。
她上上下下打量这孩子:崭新的校服,白净,虎头虎脑;身后七八米外,电线杆底下支着一辆锃新的银灰色变速车。
老太太心里有了数。
她忽然一把攥住安安的手腕子。那手劲哪像个摔断腿的七十岁老人,五根手指头跟铁钩子似的往肉里扣。
“哎哟——!撞了人啦——!”老太太嗓门平地拔起,整个菜市口都听得见,“大伙儿快来看哪!这小崽子骑车把我撞倒了,想跑——!”
安安脑子嗡的一声。
“我没有!”他使劲甩手没甩开,急得眼泪直打转,“奶奶!是您自己滑倒的!我车在那边支着呢!我没撞您!”
“你车在那边?你撞完人把车推过去的!”老太太拍着大腿哭嚎,“哎哟我的妈哎——撞了老人不认账啊——这谁家的小犊子啊——没爹妈管教啊——”
菜市场呼啦啦围上一圈人。
胖大姐脸上的肉一抖,张嘴要说话——她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挤过来,一把薅住她后脖领子往后拽,压着嗓子,声音都变调了:“你疯了?!没听出来这是谁家的?贾家的!贾三他妈!你敢作证,明儿咱这菜摊还想不想开了?!”
胖大姐的嘴张着,一句话没出来,脸白了。
修鞋的老周头低下头,锥子往皮子上使劲扎,扎歪了。
那两个下班女工,悄没声儿退出人群。
人圈外头,一阵自行车铃乱响,一个黑脸膛汉子推车撞进来,棉袄披着,袖子挽着——贾三。他一看地上坐着的老太太,车一扔:“妈!咋的了?!”
“三儿啊——”老太太一见儿子,哭声拔高八度,手却把安安攥得更死,“就这小崽子!骑个变速车骑得飞一样,把我撞飞出去了!我这条腿啊,怕是断了——”
贾三腾地直起腰,一把薅住安安校服领子,把十二岁的孩子薅得脚尖离地。
“□□崽子。”他嘴里喷着烟臭,“你家大人呢?!”
安安被勒得直抻脖子,小脸涨得通红。怕,真怕——可他咬着牙,眼泪硬是没掉。他想起他妈立规矩时最后那句话:真有人赖你,别怕,别跑,把你记住的告诉警察,然后给家里打电话。你爸是警察,你妈是律师。
安安梗着脖子喊:“我没撞!我车在电线杆那儿支着呢!离你妈八丈远!我先喊的人!”
“车在八丈远?”贾三嘿了一声,不接这话,反倒转过身,冲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一摊手,嗓门震得灯泡直晃:
“大伙儿都听见了啊!他自己说的,老太太摔地上,他大老远跑过来扶——我就问一句:没撞人,你凭啥扶?!”
这一嗓子出来,人群里“嗡”地一声。
有人下意识点头,有人交头接耳:“也是啊……这年头,谁没事扶老人……”“要不是他撞的,他能那么积极?”
贾三要的就是这个。他趁热打铁,蒲扇大的手一挥:
“走路的谁不绕着走?骑车的谁不停下来?就他!一个半大小子,车一扔冲上来了——不是你撞的,你心虚啥?你心里没鬼,你扶什么扶?!”
胖大姐在人群里张了张嘴,被她男人死死拽住。刚才那几个站住脚的路人,脸上的同情开始往“也许真是孩子撞的”上头偏。
安安才十二岁,哪经过这个?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可他喊不出理——他就是觉得这话哪儿不对,又不知道哪儿不对,急得浑身直抖。
他不知道怎么回。
但有个人知道。
“给我妈打电话——!”安安被薅着领子,脸憋得通红,声音却一句比一句清楚,“我妈叫崔璨!崔律师!电话我背得下来——53……”
贾三薅着领子的手,僵在半空。
围观人群里有人低低“哟”了一声。
“崔璨?……咱们这片儿开律师事务所那个崔璨?”
“打官司没输过那个?”
贾三横肉抖了抖。崔律师的名号他听过——可听过归听过,他贾三在这片儿横了十来年,工商局的来了他都不怵,一个女律师?他狞笑一声,把安安往地上一搡:
“律师好啊!律师家更得讲理!”他叉着腰冲人群嚷,“去个明白人,给这小崽子家打电话!喊家长来!不喊家长,今儿谁也别想走!”
安安的同班同学早吓傻了,这会儿反应过来,撒腿就往小卖部跑——公用电话。
电话打到律所的时候,崔璨正整理卷宗。
她听完电话那头带着哭腔的转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三句:“你同学伤着没有?”“他车呢?”“在菜市场哪个口?”
放下电话,她抓起围巾往外走,边走边拨了个号。
“雷铮。”
电话那头闹哄哄的,雷铮还在队里:“咋了?我正说下班——”
“安安在菜市场口叫人讹住了。你听我说——”崔璨脚步没停,声音压得很稳,“你别来。尤其别穿警服来。你一亮证件,明天满大街传的就是‘警察家孩子撞人,警察压人’,这案子就脏了。你回家,把安安练武那身换洗衣服找出来,等我们。”
雷铮在电话里沉默两秒,牙缝里挤出一句:“……那王八蛋敢碰我儿子一根头发——”
“他碰不着。”崔璨说,“我儿子把我教的,全用上了。”
她到菜市口的时候,人群还没散。
崔璨分开人圈,第一眼先找儿子。安安脖子上领子歪着,脸蛋通红,可眼睛亮着,没哭。看见她,孩子嗓子一下子劈了:“妈——!”
“站着别动。”崔璨快步过去,蹲下,从头到脚把儿子看了一遍,“伤着没?”
“没有!妈,我没撞她!”安安急得比划,“我按你说的!一下车我就把车支电线杆那儿了!离她八丈远!我还上了锁!我先喊的人!胖阿姨都看见了!”
崔璨顺着他的小手看过去——七八米外,电线杆底下,银灰色的变速车支得稳稳当当,车锁垂着。
她心里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