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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遇到碰瓷

2003年秋天,松江的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九月开学安安升初一了,崔璨也送安安松江就这风气,孩子金贵,别说初中生,高中生还有爹妈自行车后座带着的。她家离学校三条街,她走着送,安安背书包跟旁边,个儿蹿到她肩膀了。街上半大孩子流行骑山地车。十月里,安安开始磨变速车。

“妈,我们班男生都骑变速车了。”

“你上学走着二十分钟,骑啥车。”

“我骑着上学啊!”

“你骑着上学,我在后头跑着追?”

安安不气馁,磨了整整一周。雷铮在旁边听乐了:“孩子喜欢就买呗,一辆车。”崔璨瞪他:“十二岁骑个变速车在人堆里钻,你放心?”雷铮把胸脯一拍:“我教他骑。我教出来的,你还不放心?”

这话崔璨信。雷铮带安安练武三年了,刑警队的擒拿摔跤,他改成小孩能练的套路,天天早起在院里抻胳膊压腿。十二岁的安安,脱了衣服小胸脯一块一块的,小老虎犊子似的。崔璨有时看着儿子发愣——前世的安安不是这样。

前世这孩子天天听着大人吵架,性子蔫,见生人往她身后躲,大了也懦弱,吃亏只敢回家哭。这一世,她瞅着院里爷俩摔跤,雷铮故意让一胳膊,安安龇着小虎牙把他爹的腰抱住往死里拽。

这一世得让他像小老虎。但小老虎,也得有心眼。

周末,车买了,银灰色的变速山地车。安安围着车转了三圈,当晚推着在院里溜到天黑。

周日晚上,崔璨把儿子叫到跟前,约法三章。

“骑车可以,规矩立前头。第一,靠右边骑,不许往大马路中间钻,路口捏闸,宁停三分不抢一秒。第二,铃铛就是你的眼睛,见着人老远拨铃;离行人——”她顿了顿,“离老头老太太,越远越好。隔着三米,你就给我下来推着走。”

安安咧嘴:“妈,我技术好着呢。”

“技术好也得下来。”崔璨看着他,“妈是律师,告诉你为啥。骑车的跟走路的撞上,不管谁的理,骑车的都得掏医药费。你离人远远的,不是怕事,是不给自己惹说不清的事。”

安安似懂非懂,点头。

“第三,”崔璨声音慢下来,“真要是路上看见老人摔倒了——”

“扶!”安安把胸脯一挺,“老师说了!”

“扶。但你听好喽:先下车,把你这车支得远远的,隔开七八米,锁好。然后扯着嗓子喊人,喊到铺子里有人探脑袋、有路人停下脚,你再过去。过去也别一个人扶,拉上大人一块儿。”

安安眨眼:“妈,扶人咋还这么些道道?”

崔璨摸摸他脑袋:“道道不是给好人立的,是给万一立的。万一那人糊涂了,万一那人家里人不讲理——你车在远处停着,半条街看着你是去帮忙的,到啥时候你都理直气壮。记住没?”

“记住了!”安安喊得脆生,“车支远,先喊人,一块儿扶!”

雷铮靠门框上听着,等孩子睡了,说:“你这教得也太周全,十二岁孩子懂啥讹人不讹人的。”

崔璨没接话。她懂。她从二〇二三年回来,她见过“扶不扶”三个字怎么把一国人的良心架在火上烤。她没法跟雷铮说,只说:“周全点没亏吃。”

——她没想到,这套道道,第三天下午就用上了。

同一个星期,离菜市场不远的一片小平房里,也出了一档子事。

贾家老太太,七十了,在自家院里收白菜,脚底下一滑,屁股墩儿坐在腌酸菜的石头缸沿上,当时就动不了了。她儿子贾三回来,一问上医院得多少钱,脸先耷拉下来。

贾三是这片儿有名的刀枪炮。八几年就进去过两回,出来也不干正经活,身边聚着一帮半大混子,街坊提起“贾家老三”没不头疼的:谁家晾外头的衣裳少了、谁家孩子叫人堵了,十回有八回跟他那帮人沾边,没人敢惹。

“拍片子打石膏再抓药,没几千块下不来。”贾三蹲炕沿抽烟,“你说你挺大岁数,收个白菜逞啥能?”

老太太疼得直哼哼,哼哼完了,眼睛一转:“三儿,你急啥。妈有办法。”

“啥办法?”

“这腿是摔了,可谁看见是在家摔的了?”老太太撑着坐起来,压着嗓子,“明儿傍黑,你推我上菜市场那边转转。那人多,自行车也多。我瞅准了,往谁车跟前一出溜——”

贾三烟卷儿停嘴上了。

“挑学生模样的,穿得齐整,车还新。”老太太龇着牙,“小孩好吓唬,家里大人也舍不得让孩子进派出所。你往跟前一冲,张嘴三五千,他家长麻溜就得给。”

贾三嘿嘿乐:“妈,还是你老奸巨猾。”

“滚犊子。”老太太骂一句,又哼哼上了,“记住,傍黑天去。擦黑那会儿路灯刚亮,谁也看不清谁。”

第三天,礼拜四。

十一月初的松江市,五点刚过,天已经擦黑。菜市场口吊着的白炽灯泡一盏盏亮起来,照着满地白菜帮子、鱼摊前的水迹,人来人往,呵出的气都是白的。

安安骑着银灰变速车,沿路慢蹬。记着妈的话,一进菜市口这截人多路,他早下了车,一只脚踩着脚蹬子出溜着走,铃铛拨得叮铃铃响。

就在鱼摊前头,他看见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提着布兜子在路灯底下走,走着走着,忽然身子一歪——“哎哟”一声,慢慢腾腾、结结实实坐在地上,布兜子掉在一边。

安安的脚立刻沾地。

左右看了看。菜市口人来人往,可那一瞬间,离得最近的几个人脚步都顿了顿,绕着走了。

车支远。先喊人。

他妈说话的声音,跟在耳朵边上似的。

安安推着车往前走几步,把变速车支在路边一根电线杆子底下——离老太太坐着的地方,少说七八米远,车撑子“咔哒”支好,他还按习惯拧了一下锁。然后直起腰,深吸一口气,扯着变声期前的童音玩命喊:

“有人摔倒啦——!快来人哪——!老奶奶摔着啦——!”

一嗓子穿透整个菜市口的吵嚷。

卖白菜的胖大姐从棉帘子后头探出脑袋,修鞋的老周头抬起脸,鱼摊老板手里的秤杆停了。两个下班路过的女工站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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