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华东鼎晟贸易有限公司总部。

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公司在第九层，占了半层。前台背景墙上挂着巨大的公司LOGO，两侧摆满了各种资质证书、国际厂商的代理授权书。

气派，正规，像模像样。

崔璨进门的时候，把包挂在会议室椅背上——针孔摄像头的角度刚好对着会议桌。录音笔在包的侧袋里开着，红色指示灯被袋布遮住了。

王强已经在等了。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微胖，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崔总，您好！”王强站起来握手，“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业务部的副总监，刘斌刘总。这个项目他也全程参与。”

刘斌很热情地站起来握手：“崔总远道而来，辛苦了。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们全程配合。”

崔璨心里记了一笔。

一个副总监，亲自出面接待一个一百万的单子。这个规格有点高了。要么是对这个客户特别重视，要么——是怕手下的人不够分量，亲自来"压阵"。

不管是哪种，对她来说都是好事。来的人越大，证据就越铁。

她不动声色地坐下，笑着说："刘总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几个问题想当面确认一下。"

"您请说。"

“第一。”崔璨看向王强，“王经理是贵公司的正式员工，对吧？”

“当然。”王强从口袋里掏出工牌，翻过来给她看——照片、姓名、部门、职位，还有华东鼎晟的公章水印，做得工工整整。

“第二。”崔璨转向刘斌，“他手里的合同模板和授权委托书，都是贵公司正式出具的？公章是真的？”

刘斌笑了笑，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崔总放心，这些全部是公司正规流程出的。合同模板是法务部审核过的，章是刚从公章管理员那盖的——您看，这上面还有公章使用登记编号。”

崔璨拿起来看了看。鲜红的合同专用章，编号清清楚楚。又翻了翻授权委托书——公章、法人签字，一样不缺。

“第三。”她放下文件，“这个项目全程由王经理负责，贵公司认可，对吧？”

“没问题。”刘斌说得很干脆，“全程我们负责到底。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或者直接联系王强。”

“好的。”崔璨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签合同、打预付款，钱是打到贵公司的对公账户？”

“当然。"王强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我们公司的对公账户信息，开户行、账号全在这。”

崔璨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包里。

"行。今天就这样，我回去汇报一下，没问题就签约。"

刘斌把她送到门口：“崔总，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崔璨出了大楼，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她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按了回放。

刘斌的声音清清楚楚：“没问题，全程我们负责到底。”

她又看了一遍摄像机拍的视频——画面里，刘斌的脸、王强的工牌、公章的鲜红印记、营业执照复印件上的公司全称，全都拍得一清二楚。

崔璨关掉设备，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

然后发动了车。

回去的路上，她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事情捋了一遍。

不对的地方太多了。百分之五十的预付款，便宜二十万的总价，副总监亲自出面的规格——这些加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所有手续又全是真的。

公章是真的，授权是真的，营业执照是真的，对公账户是真的。

她想不通——如果这是一个骗局，那对方也下得太大的本了。做一套完整的假手续，光是公章这一块就够冒风险的。

除非——公章本来就是真的。

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假东西。

崔璨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雷铮在客厅看电视，看她回来，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崔璨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茶几发呆。

“怎么了？”雷铮问。

“雷铮，你们刑警办案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所有手续都是真的，但事情本身就是假的？”

雷铮想了想：“有。那种叫'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手续是真的，但做手续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履行合同。”

崔璨端着水杯进了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1999年版。3月15日刚通过，10月1日正式实施，新法。

她翻到第四十九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

表见代理。中国法律第一次明文规定这个概念。

崔璨放下书，拿起笔记本，开始写：

“他们想怎么赖账？”

“第一步：收钱。五十万进对公账户。”

“第二步：人消失。王强拿钱跑路——或者说被安排跑路。”

“第三步：翻脸。华东鼎晟说'王强个人行为，跟公司无关，我们也报案了'。”

“他们的底气在哪？——钱被转走了，没在公司的账上。可以说是'业务员私自挪用'。”

“但他们不知道一件事。”

她在新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下面又画了一道线。

“只要我有证据证明，这个人是拿着他们的真公章、真授权来的，而且他们的副总监当面跟我确认了——那在法律上，他就是他们的代理人。”

“他们的公章是真的。那我就只认他们的公章。”

“表见代理——新法首次规定。”

“他们估计没有研究这个新法”，崔璨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来。

“好。我签。”

第二天，崔璨把调查报告放在沈墨白桌上。

“手续全部核实过了。公司正规，资质齐全，合同条款没有问题。”沈墨白翻了翻报告，还是有些犹豫：“百分之五十的预付款——”

"我确认过了，他们的供应商要求先全款锁定货源，所以预付款比例高。总价低了二十万，算下来我们当然是合适的。而且合同里写了——到期供不了货，赔一百万违约金。我们违约，五十万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