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旁边张大爷扛着自己家的饭桌子"你看看,这操场的桌子摆的——"
操场四周摆了六十多张桌子,全是村民从自家搬来的,大小不一、高低不平,但每张桌上都铺了一块干净的红塑料布,是崔家嫂子昨天连夜从镇上批发的。桌子中间摆着瓜子花生糖块,小孩子伸手就抓,大人呵斥一声"等人齐了再吃",小孩嘴上应着,手已经缩回去了。
崔璨妈穿着一件酱红色羽绒服,站在锅边指挥。她身后围着十几个村里的媳妇婶子,都系着围裙,有的切菜、有的搅锅、有的烧火,忙得脚不沾地。
“崔婶,这锅猪肉炖粉条差不多了吧?”一个年轻媳妇用大铁勺搅着锅,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粉条吸饱了汤汁,颤巍巍地翻滚。
“再炖十分钟!”胡翠微大手一挥,“粉条得炖烂糊了,老人小孩才能嚼动。”
她转头又冲另一口锅喊:“老李家的,你那锅小鸡炖蘑菇好了没?鸡都是各家各户挑好的送过来的,你别给我炖老了!”
“好了好了!”老李家媳妇掀开锅盖,一股浓香扑面而来,“你闻闻,这鸡油都炖出来了!”
胡翠微看着这热热闹闹的场面,擦了把脸,擦下去也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过来的村民都来到她身边和她聊几句,对她家表示感谢,她就会拉着人家说,“俺家当年穷成啥样你不知道?璨璨她爷是被打倒的地主,村里人就是批斗也都是做做样子,从没说对俺家大人孩子另眼相看,看俺们日子艰难,全村人这家给一碗米、那家给半瓢面,硬是把我们撑过来的。现在日子好了,修个路、盖个学校算啥?那是咱该做的,结果大家不舍得自己吃的,都给俺家拿过来了,”
崔璨姑姑点点头:“可不是嘛,你看这些鸡鸭鹅,都是人家过年留着自己吃的,都给你送来了。”
“所以说人得记恩。”胡翠微抹了把眼角,“璨璨说得对,企业做大了,根还在这儿。根要是忘了,长多大都是浮萍。”
十二点整,村支书老周头站在操场的矮台上,拿个铁皮喇叭喊了一嗓子:
“乡亲们!今儿个初五,老崔家请咱全村吃团圆饭!咱也不整那些虚的,就一句话——崔家企业越做越大,没忘咱这个村,没忘咱这些人!修了路、盖了学校、孩子考大学的还发奖金,咱得记着这份情!来,咱一起给老崔家鼓个掌!”啪啪啪啪——掌声从操场四面八方响起来,夹着叫好声、口哨声,连狗都跟着汪汪叫了两声。
崔璨她爹老崔站在锅边,穿着件黑棉袄,被这么多人鼓掌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着挠头。旁边有人喊:"老崔!说两句!"
老崔摆摆手:“说啥呀,都是乡里乡亲的,吃好了就行!”"说两句!说两句!"起哄声一片。
老崔没法子,拿起喇叭,说“俺们家的企业承蒙大家一起努力,发展的还不错,以后咱们全村一起致富,让十里八乡的好姑娘都抢着往咱们村子嫁,那个……今儿肉管够,酒管够,大家都吃好喝好啊!”哄——全场笑了。
“开饭喽!”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百十号人呼啦啦围上来,大人小孩排着队,端着大碗等打菜。
“我要那个鸡腿!”
“给我多舀点粉条!”
“这蘑菇汤真香啊!”
“他奶奶的,这猪肉炖的,入口就化!”
八口锅前头排了八条队,每条队都热热闹闹的。打菜的婶子手都不抖,一碗接一碗往满了盛,生怕谁没吃饱。
小孩们最兴奋,端着碗满操场跑,这边吃一口、那边尝一口,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有个小男孩抱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油,被他妈拎着后脖领子拎回来:"你个小猴崽子,坐那儿好好吃!"
"我不!我要跟狗蛋他们一桌!"
"一桌个屁!你那碗都洒了!"
笑声、吵声、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柴火噼啪声,混成一片。
胡翠微端着碗坐在角落,看着操场上这热闹劲儿,嘴角翘着,半天没说话。
崔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妈,你咋不去吃?"
"妈不饿。"胡翠微拍拍闺女的手,"你看这些人,吃得多高兴。"
崔璨顺着她妈的目光看过去——
操场上六十多张桌子全坐满了,每张桌上都摆着四五个大盆,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酸菜汆白肉、血肠、粘豆包……大人小孩吃得满头大汗,有人端着酒碗互相敬,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歌,有人喝多了拍着桌子讲当年穷日子的事,讲着讲着眼圈就红了。
“这日子,”村东头孙大爷端着酒碗,颤巍巍站起来,“搁二十年前,谁敢想?那时候全村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肉,谁家孩子考上大学,全村凑份子供。现在呢?路修好了,学校盖起来了,孩子考大学还发奖金。这日子,是咱崔家给带起来的!来,我敬老崔一杯!”
"敬老崔!敬崔家!"
"干!"
七八个老头一起举杯,杯中酒洒出来,落在红塑料布上,亮晶晶的。
崔璨看着这一幕,鼻子有点酸。
她妈说得对——根在这儿。走得再远、做再大,根还在这片土地上。这些人,这些笑脸,这口热乎乎的猪肉炖粉条,才是她拼命赚钱的意义。
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是村里秧歌队来了,十几个大妈扭着秧歌从操场边上过,红绸子飘飘,锣鼓震天响。
"扭起来!扭起来!"有人起哄。
几个大妈真就扭进了操场,旁边人跟着拍手打节奏,连小孩都跟着蹦。
朵朵和佳佳一会儿就跟着扭的像模像样了,看着两个小脸红扑扑的孩子,崔璨笑了,她妈也笑了。
这正月初五的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大铁锅升腾的白烟上,照在每一个红扑扑的脸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