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雪沟里摸了一块砖头,就那种冻在雪里的砖头,硬得跟铁似的。我爬起来,那胖子还没反应过来,我一砖头就拍他脑袋上了。”刘旺做了个挥手的动作,手在半空里发抖。
“他脑袋上的血,哗就下来了,滴在雪上,红得发黑。那俩跟班全傻了。我那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就骑在那胖子身上,一砖头一砖头往下拍,嘴里喊'你再叫我瘸子!你再叫我瘸子!'”
“后来是老师把我拉开的。那胖子缝了七针。”
崔璨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他。
“从那以后,没人敢叫我刘瘸子了。"刘旺端起茶喝了一口,手还在抖,"但也没人敢跟我说话了。同学躲着我走,老师拿我当反面教材,我后妈说我天生就是个罪犯胚子,但是眼睛里对我也有了些忌惮。”
“可你知道吗?哥,”他忽然转头看雷铮,“就在那时候,我身边开始有人了。”
“先是我们班那个张大勇,他爸喝酒家暴,天天拿皮带抽他,他后背没有一块好皮。然后是东子,他妈跟人跑了,他爸再婚,他跟奶奶过,奶奶死了就没人管了。还有小五子,父母离异,谁都不要他,十一岁就自己煮面条吃。”刘旺一个一个数着,像在念一串很老很老的名字。
“全是一帮没爹疼没妈爱的。不知道怎么的,就凑到一块儿了。可能是都知道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吧。”
“我跟他们说,谁也别欺负咱们,咱们也不欺负别人。但谁要是敢动咱们的人,就跟那天我拍胖子一样,往死里干。”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
“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帮派啊,就是几个孩子,放学了一起走,谁被堵了其他人就上。周末在废品站旁边那个破院子里待着,偷摸生点火,烤个土豆什么的。张大勇他爸打他,他就跑出来,在我那儿窝一宿。东子交不起学费,我们几个捡破烂凑钱给他交。小五子生病发烧,我们背着他走了三里地去卫生院。”刘旺低下头,用手掌搓了搓脸。
“现在想想,那不叫混社会。那叫……抱团取暖。一群没人要的小东西,挤在一块儿,至少能暖和点。”
雷铮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当兵那几年,新兵连也是这样,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把后背交给彼此。那种感情,他懂。
“我脑袋还行,学习不是最好的,但够用。”刘旺的语气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我带着他们,不偷不抢,就是在学校里立住了。谁敢欺负我们的人,我们就一起上。后来慢慢的,不光我们几个了,别的被欺负的孩子也来找我们。最多的时候,底下有二十多个人。”
“老师找我谈过,说我是害群之马,带坏好学生。我没吭声。我心里想,他们在家挨打的时候你管过吗?他们被堵在巷子里打的时候你管过吗?现在我们自己保护自己了,你倒来了。”
崔璨微微点了点头。
“再后来……"刘旺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我就碰见雷莹了。”
他说"雷莹"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那时候她才多大?十三?十四?爸走了三年了,妈整个人还都都是懵的,天天在家哭,饭都不做。雷哥你当兵去了,家里没人管她。”
雷铮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当兵走的那年,雷莹才上初一。他一直知道妹妹受了委屈,但具体怎么回事,雷莹从来没说过。
“女生欺负人,跟男生不一样。”刘旺的眉头拧起来,"男生揍你一顿就完了,女生不。她们孤立你,藏你课本,在你背后贴纸条,往你书包里塞死虫子。排队的时候故意撞你,吃饭的时候把汤泼你身上,然后说'哎呀不小心'。"
“莹莹那时候瘦,又小,没有爸爸,姐姐在工作,哥也不在家,妈那个样子……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几个女生天天欺负她,她就忍着,一声不吭。”
“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学校后面那个巷子里。三个女生把她堵在墙角,抢她的发卡,那是她爸给她买的,最后一个礼物。她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喊也不哭,就那么缩着。”刘旺的眼圈红了。
“我那时候想,这他妈的不是我吗?我小时候不也是这样,蹲在雪沟里,没人管吗?”
我领着小五走过去,就说了一句:'滚。'"
"那几个女生认识我,知道我是谁,吓跑了。我蹲下来,把发卡捡起来递给她。她抬头看我,那眼神……"
刘旺说不下去了,灌了一大口茶。
“就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鸟,看着你,不敢靠近,但又舍不得走。"
餐厅里安静了很久。崔璨的眼眶也有些红。”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我了。”刘旺的声音哑了,"我去哪儿她去哪儿,像个小尾巴。我在破院子里跟兄弟们开会,她就坐在旁边写作业。有人给我送了两个包子,我分给她一个,她能高兴半天。"
“后来又有一次,那几个女生趁我不在,把她堵在厕所里,剪她头发。她跑出来的时候,一边头发长一边短,脸上全是泪。
小五子跑来告诉我,我那天把那几个女生的领头的堵在教学楼后头,我没打她——我不打女的——我就告诉她,雷莹是我刘旺的妹妹,你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碰她了。”
刘旺忽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就天天'旺哥旺哥'地叫,跟在我屁股后面。我跟兄弟们商量事,她就安安静静坐着。我瘸着腿走路,她就放慢脚步,从来不催我。别人都叫我刘瘸子,就她叫我旺哥,叫得特认真,特郑重,好像我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似的。我那时候就发誓,这辈子,谁都不能再欺负她。”
“可我也知道,我配不上她。”刘旺的声音低下去,“我一个瘸子,没爹没妈,带着一帮小兄弟混日子,能给她什么?她长得好看,人又善良,应该找个正经人,过正经日子。我跟她说过,我说莹莹你别跟着我了,我不是什么好人。她说——”
刘旺的嘴唇哆嗦了。
“她说:'旺哥,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你不要我,我就没人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