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文件夹合上,看着崔璨,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会出一份整改通知书。限期三个月,把所有老师的资质补齐。否则……"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否则,可能面临停业整顿。"
院子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
周校长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一本故事书。她听到了。
崔璨没有慌。她太清楚这一刻会来了。
开幼儿园之前,她把相关的法规翻了三遍。她是律师,做法律出身的人,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张科长,"崔璨叫出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职务——她办幼儿园资质的时候,这个区教育局的张科长就没少为难她。
"您说的规定我了解。不过我想请您确认一件事。"
她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提前准备好的材料。
"我们小树苗幼儿园的课程设置是这样的——没有拼音课、没有识字课、没有算术课、没有任何文化课教学。我们的日常活动包括:户外运动、手工制作、烹饪体验、自然探索、故事阅读和音乐游戏。"
她把材料递过去:"这是我们过去两个月的课程记录,每天做了什么,都有详细登记。您可以核对。"
张科长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崔璨继续说:"根据《幼儿园工作规程》和《保育员国家职业技能标准》,幼儿园的工作人员分为'教师'和'保育员'两个类别。教师负责教育活动,保育员负责幼儿的生活照料。而我们这四位老师的主要工作内容是带领孩子进行游戏、运动、手工、做饭、户外活动——这些属于保育和生活照料的范畴,不是文化课教学。"
她看着张科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保育员的资质要求是:初中以上学历,持保育员职业资格证书,即可上岗。我们的老师不仅有几十年的教学经验,而且全部持有相关的职业资格证书。完全符合法规要求。"
院子里安静了。
张科长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又看了看后面几个检查员,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站在最后面的一个年轻检查员小声嘀咕了一句:"她说的……好像也对……"
张科长的脸色不太好看。
周校长这时候走过来了,不紧不慢的,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张科长,"老太太笑了笑,"我教了四十年书,退休之前是区实验小学的校长。你小时候是不是在实验小学读过书?你老师是不是姓刘?"
张科长愣了一下:"您……您是周校长?"
"对,就是我。"周校长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这几位老师都是我叫来的,每个人的资质我都审过了。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查。不过我劝你查仔细了再下结论——别到时候闹笑话。"
张科长的喉结动了动。
崔璨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局破不了。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给他留任何破绽。
整改通知书最终没有开出来。
张科长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恼火,有点尴尬,还有点不甘心。
"崔园长,"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我们只是例行检查。如果以后有群众举报,我们还会再来。"
崔璨笑了笑:"随时欢迎。"张科长带着人走了。院子里,老师们围过来。"他们走了?"赵园长问。
"走了。"崔璨呼了一口气。
方老师心有余悸:"他们就是冲着咱们的老师资质来的。这是有人要害咱们。"
"不是要害咱们,"崔璨说,"是要害我。"
她没有多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没完。
果然,没完。
那之后过了大概一周。那是一个周一,周一幼儿园要举行升旗仪式,孩子们轮流做升旗手,那天正巧赶上朵朵做升旗手,朵朵有些感冒,崔璨本来想让她在家休息一天,她不同意,非要去幼儿园升旗,还撒娇让崔璨就陪她一起来幼儿园,崔璨一看日程表,还真没有什么事情,就陪着朵朵来了幼儿园。
在园门口遇见了送浩浩来的沈乔。浩浩还是那样,精力旺盛,一进门就往院子里跑。沈乔跟崔璨打了声招呼,说了一句"今天加班,可能晚点来接",就匆匆走了。
一切看起来跟平常一样。
上午的活动是户外活动。赵园长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爬树的爬树,跳绳的跳绳,朵朵和几个小女孩在角落里玩过家家。
下午三点多,崔璨正在厨房跟赵园长商量明天做饭的菜单——是蒸花卷还是包包子,两个人正在讨论,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喊。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哭腔。
"你们出来!你们给我出来!"
崔璨和赵园长对视一眼,赶紧走出去。
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羽绒服,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叫小杰,是幼儿园里年龄最小的孩子之一。
女人眼睛红红的,脸上又是愤怒又是委屈。她把男孩的袖子撸起来,手腕上有一道红红的印子,看着像擦伤。
"你们看看!"她把胳膊举到崔璨面前,"我儿子在你们这爬树摔的!你们看看这伤!你们怎么当老师的?孩子在你们这出了事,你们不管吗?"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园长赶紧把孩子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个伤口。
"家长您别着急,"赵园长说,"先让孩子坐下,我们看看伤——"
"看什么伤!"女人更激动了,"你们必须给我个交代!是不是你们没看管好?是不是你们让孩子爬树的?你们知不知道这多危险?我儿子要是伤重了,你们赔得起吗?"
声音越来越大,好几个家长正好来接孩子,都围了过来。
崔璨站在原地,没动。
她在看那个孩子。
小杰不哭也不闹,就是安安静静地被他妈妈抱在怀里。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
崔璨蹲下来,看着小杰:"小杰,你疼不疼?"
小杰摇摇头。
"这个伤是什么时候弄的?"
小杰没说话,转头看了他妈妈一眼。
崔璨心里"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