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席那边，方圆公司的代理律师张德胜正襟危坐，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这人在省内律师圈小有名气，擅长死中求生——说白了就是胡搅蛮缠、钻空子。他旁边坐着方圆公司的常务副总杨本方，此刻正跷着二郎腿，面色深沉。

旁听席后排，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静静坐着。他穿着深灰色大衣，领口围着一条暗红色羊绒围巾，五官深邃，眼神锐利得像鹰。身边跟着一个翻译模样的年轻女人，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没人注意到他。至少现在还没有。

雷铮坐在旁听席另一侧，穿着便服。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崔璨侧脸上，没有挪开过。

"现在开庭。"

法官敲响法槌，例行询问当事人身份、告知权利义务，一套程序走得中规中矩。

"请原告方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林维站起身，声音平稳有力：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原告一：金都县奋斗养殖场；原告二：BS食品集团有限公司。被告：方圆畜禽加工有限公司。我方诉讼请求如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由于方圆公司违反合同约定，不顾国家相关法律，对奋斗养殖场正常供货情况下，索贿不成竟然诬陷奋斗养殖场，对其所供货物存在病死鸡，同时单方面撕毁供货合同。给奋斗养殖场造成较大损失。

方圆公司在对我们BS公司旗下的餐饮公司供应加工白条鸡的过程中，在所供应的成品白条鸡中，被我公示检测出来掺杂不符合规定的不健康产品，严重违反了供销合同和相关法律，对我公司正常经营造成重大干扰，同时影响了我公司的商品信誉，综上所述，请求法庭

"一、判令被告向奋斗养殖场赔偿违约直接损失人民币6.9万元，间接损失8.4万元；二、判令被告向BS集团赔偿商誉损失及违约金共计人民币三百二十万元；三、判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听到"三百二十万"几个字，旁听席上有几个人悄悄倒抽了口凉气。

杨正方手里的钢笔"咔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林维面不改色，继续陈述事实和理由。他讲话很有章法，先说合同约定，再讲被告如何以次充好、偷梁换柱，把奋斗养殖场供应的优质肉鸡替换成病死鸡供给BS集团，又如何恶意拒收奋斗养殖场的合格产品、索贿受贿、打击报复——逻辑链条清晰，每一条都指向被告的违约和违法。

最后，他补充道："被告相关责任人因故意伤害罪，已在刑事审判中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该刑事判决所认定的事实，与本案民事部分高度关联。我方有充分证据证明，被告的违约行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陈述完毕，林维坐下。

张德胜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反对。"他扶了扶眼镜，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原告方的陈述，纯属捕风捉影、子虚乌有！什么以次充好？什么偷梁换柱？我当事人方圆公司是大型跨国企业，证照齐全，程序规范，合法经营多年，怎么可能干这种违法的事情？"

他话锋一转，伸手朝原告席一指：

"反倒是原告——奋斗养殖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农村私人养殖场，倚仗家里有些政府部门的人脉，就在所供货物中掺杂病死机被方圆公司识破后，还拒不承认，让老妇人去厂里无理取闹，趁机讹诈。

现在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攀上了BS这棵大树，就以为自己土鸡变成凤凰能上天了？我告诉你们，市场经济不相信眼泪，更不相信碰瓷！你们的鸡本身就有问题，病死鸡混在好鸡里往里送，被我当事人查出来了，按合同拒收，合情合理合法！现在倒打一耙，说什么以次充好——我请问原告，证据呢？你们拿得出证据吗？"

这番话说得气势汹汹，倒像是原告才是理亏的一方。

杨正方在旁边配合地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旁听席上有人窃窃私语。确实，养殖业的事，死无对证——鸡都杀了、吃了、处理了，你说你的鸡是好的，怎么证明？空口白牙么？

张德胜很满意这个效果。他嘴角翘得更高了。

就在这时，崔璨站了起来。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伸手，拿起手边第一摞文件，递交给书记员。

“审判长，"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听得清清楚楚，"针对被告代理人的质疑，我来一一回应。

被告说我的当事人到方圆公司无理取闹，由于这个事件已经法院审理完毕，是非曲直法院已经给了我的当事人公正的判决，这里我不再解释。

现在，咱们就来说一说被告方要的证据。

首先，关于鸡源——”她翻开文件，语调平稳：

“根据奋斗养殖场与方圆公司签订的《肉鸡供应合同》第二条第一款，鸡苗由被告方圆公司统一提供。这是合同条款，被告方不会不认吧？”

张德胜皱了皱眉：“合同是这么写的，但鸡苗好不代表成鸡——”

“我没说完。”崔璨不紧不慢地打断他，“我这里有被告方向我方提供的每一批鸡苗的检疫证明、批次编号、交接记录，以前两年的咱们不算，只说涉事的这一批，一共，三千二百只鸡，每一只都有来源可查。鸡苗是你们给的，品种是你们定的，健康证明是你们的供应商开的——被告代理人，你现在告诉我，鸡本身有问题？那问题出在哪一步？出在你们提供的鸡苗上？”

张德胜噎了一下：“鸡苗只是一方面，后期养殖才是关键——”

“说得好。”崔璨点点头，拿起第二摞文件，“那我们来说饲料。”

“合同第三条第二款明确约定，养殖所用饲料必须使用甲方指定品牌——也就是被告方圆指定的"宏达"牌复合饲料。我方严格执行了合同约定。这里是全部进货单据、品牌验证、饲料检测报告，一共五十六份。从进库到出库，每一袋饲料都有据可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被告席：

“被告代理人，你说我们养殖不规范导致鸡生病。那么请问——用你们指定的鸡苗、喂你们指定的饲料，养出来的鸡如果有问题，是我们养得不好，还是你们的鸡苗和饲料本身就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