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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宿命琴声

翊坤宫外的灯影绰绰,天边晚霞像漫开的橘红绸缎,浸染了他半个身子,在廊下映出一道影子。光线使然,看不大清他的脸,却看得清那双凤眸,正沉沉地注视着她。

澜沛被他看得不自在,先开了口:“爷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来了又不叫人通传。”

“额娘留我说话,”九爷答得坦然,“正好手头上有些差事没办完,跟乾清宫那边回禀了一声,皇阿玛准我明日再出宫。”

明日再出宫,这就是要在宫里住下的意思了。

圣旨已下,按理来说两个人来往已是名正言顺,但这封建社会的“理”可不是一回事,人多口杂,稍有不慎就会被人说成是私相授受。

偏偏澜沛过两日就要出宫去,到那时她就是待嫁之身,董鄂府的规矩只会比宫里更严格。婚期又没定下,谁知道他们要分开多久见不到面。

宜妃体恤他们,用自己的宠妃身份给他们铺路,在皇上那边也过了明路,光明正大地把九爷留在了宫里。

“往后又不是见不到了,”澜沛感动之余又因这离别而觉酸涩,“爷也真是的,何苦跑这一趟,平白留人话柄。”

九爷没接话,抬步跨进了延洪殿。他今日穿得十分闲适,一身天青色常服,腰上除了羊脂玉佩,旁边还坠着那只木鱼荷包。这样一身看着不像个精明的商人皇子,倒像个闲云野鹤的公子哥。

曲莲和玉竹忙得晕头转向还不忘起身行礼伺候,九爷挥挥手免了,自顾自在桌边坐下,甚至极其自来熟地给自己斟上了茶。

澜沛被他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逗笑,刚才那点感动也散去不少。她顺势在他对面坐下,一只手托着下巴,歪着头巧笑嫣然:“爷倒真不见外。”

“爷跟你见什么外?”九爷扬扬眉,他近日越来越少在澜沛跟前端着,这样不必再三思虑才能开口的日子实在清闲,他也乐得随意一些,“真要论起来,也是你先不跟爷请安见礼。”

澜沛睁大了眼睛,一副“你真要跟我掰扯这个?”的表情:“爷现在知道规矩了?那晚翻窗的时候……”

“澜沛。”九爷喝茶的动作一顿,茶杯落在桌上,警告地瞥了她一眼。

她笑眯眯住了嘴。

那头曲莲和玉竹忙得差不多了,三个大箱子几乎装得满满当当。南次间小书房里,除了她刚住进来时的几个摆件,还有那架钢琴,其余的都带走了。打眼一看,整个延洪殿都变得十分空旷,落了几分寂寥的意味。

澜沛看着这场景也难免心生不舍,毕竟是她住了一年多的地方。那扇窗子伴着她走过春日的生,夏日的烈,秋日的萧,还有冬日的静。

如今一别,便是再也不会有归来的时候了。

九爷看出她这难得的多愁善感,没笑话她,视线反而在那几个箱子上停了一停,主动起了话头,“当年我从这延洪殿搬出去,拢共也没几件东西。”

嗯?

澜沛惊讶:“爷也曾在延洪殿住过?”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问得多余。从前听宫女说过,九爷是在宜妃身边长大的。但人有时候会有些认知滞后的情况,知道是知道,跟现状联系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当时没细想,现在再一琢磨,怪不得他翻窗的动作那么熟练呢!

“住了六年,”九爷的目光在这殿中一一掠过,记忆中的模样渐渐与此刻重叠,“从落地到六岁搬去乾西四所为止,都在这里。”

澜沛下意识跟着他环顾了一圈延洪殿。

六岁,那就是刚搬去阿哥所启蒙的年纪。她忽然觉得有些奇妙,她在这殿中煎熬、欣喜、忐忑过的日日夜夜,和他当年跑过、闹过、被宜妃抱着哄过的日子,叠在了同一片砖地上。

他竟然还有童年的时候!

澜沛知道这念头来得好笑,九爷当然不是一生下来就这样。可一想到面前这个男人也曾被裹在襁褓里,饿了不舒服了只能用哭来表示,或者无知无觉地傻乐……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

这人是怎么从软绵绵的小婴儿,长成现在这幅挑剔刻薄……又嘴硬心软的模样?

“看什么?”九爷总觉得她这飘过来的眼神不怀好意。

澜沛眼里满是促狭的俏皮劲儿:“怪不得爷翻窗那么利索,看来小时候没少练。”

她特意加重了小时候这几个字,九爷不用动脑就知道她又在转什么歪主意。偏偏他又拿她没辙,最多只是用眼睛瞪一瞪她,真动手的胆子是没有的,他索性就扯开话题,“那琴怎么打算的?”

澜沛顺着看过去,那架花了大心思的钢琴蒙了一层防尘的布,原本在它周围的物件都被收进了箱子里,只余下它自己孤零零地立在原处。

“娘娘说,搬来搬去的太麻烦,就先留在翊坤宫里,等……”她没好意思说成婚,含糊着把这个词越了过去,“……等之后再叫人送过去。”

九爷点点头,额娘做事他知道。她既开了口,那这琴定会让人好好养护着,到时再原模原样地送进府里,不会出丁点岔子。

他没再说话,过了半晌才忽地开口:“弹一曲?”

澜沛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今天来就只是说说话坐一坐,她扫了眼外头已经渐渐沉下的夜,“这会儿?”

“爷都不怕,你怕什么,”九爷靠着椅背,姿态懒散,“等你回了府,到时候想摸也摸不到了。”

这话说得倒也有理。旁的不提,等她回了府,九爷再送东西就不能像从前由着性子来了,何玉柱也算是省了一桩差事。到时在家待嫁又不能外出骑马,她还真就只能靠那些书和那古琴捱日子了。

她没再推脱,在琴凳前坐下,掀开琴盖,露出底下熟悉又陌生的黑白键。

琴音刚起,他就听出来了。

他上一次听到这曲子,是坐在琴行二楼的雅间里。楼下人声嘈杂,人人都为了那彩头而来,琴音不绝,却大多都是些烂熟的调子。

他手里翻着账册,楼下换了好几拨人,却没一个能让他抬起头的。他做这门生意,本就不是为了附庸风雅,但几个时辰过去,再有耐心的人,也早就不耐烦了。

直到她上台。

技法娴熟高超,旋律里更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那调子他从没听过,既不是南边传来的时曲,也不是京里时兴的,新鲜、干净、又哀伤。

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的,带着一种无人知晓的纯粹。

他那时候就觉得,这姑娘有意思。

不过那时候的有意思溜得很快,姚子孝前脚刚被婉拒,后脚李大成就追过去了。

后来查回来的结果让他很是意外。齐世的女儿,正儿八经的满洲格格。他当时有些惋惜,但也没太放在心上,一个动不得的姑娘,不值得他再费什么心思。

再后来就是西二长街那个轻描淡写又与众不同的随手捡拾,还有翊坤宫里低眉顺眼装乖的安分。他知道她在装,便开始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壳子。

等到他终于看到了她藏在里头的鲜活灵魂,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移不开眼了。

九爷的思绪随着曲调的高潮而起伏归来,重新落回延洪殿这一方小小天地。

钢琴的音色比起那日的古琴,反倒意外地合适,九爷当然不知道这是现代曲目用钢琴演绎的优势。不过澜沛也的确特意练过,今日的指法比起她生辰那次要熟练许多。曲音流畅,一些不和谐之处都被她恰到好处地衔接,眉眼间的浑然忘我,与从前琴行台子上的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

她从来都没变过。

一开始就让他真正为之倾倒、为之注目的灵魂,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她依然鲜活,依然灵动,像一团在燃烧的火,哪怕中途火星灰暗,生命力却始终顽强不息。

琴音渐渐低了下去,尾调收得不舍,盘亘在殿中,萦绕耳畔,许久才渐渐散入秋风中。澜沛的手从琴键上移开,活动了下手腕,侧过脸来看他。

九爷没有立刻开口,他似乎才从那哀婉的曲子里走出来,眼底带着一丝温柔的、怀念的神色。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澜沛顿了一下。她当然记得名字,但在这个茶香袅袅,晚霞如缎的延洪殿里,那个名字未免有些太不搭调了。

“我也不知道,”她含糊了一下,又用上了那点狡猾的小聪明开始侃山侃海,“是在话本子上看来的,我瞧着不是官刻,也不像坊刻,大约是哪个酸秀才自己随手一记。”

“哦?”九爷没怀疑,话本子宜妃也爱看,多的是文人装订后私下传阅的版本,“原来这曲子还有故事。”

“那是我幼时看的了,也记不大清了。”澜沛没讲得太具体,把说不得的部分都模糊过去,即便如此,剩下的那层骨架,也足够支撑起这个故事的凄婉。

她讲得很慢,九爷也听得认真。和亲公主,护送将军,一路上患难与共,两心相许。偏偏命运作弄,一个战死沙场,一个为君试药,天人永隔。

“……后来将军的转世误入陵墓,这才发现千年前的公主竟仍然存活于世。公主以为等到了她的将军,可后来才发现,转世只是转世,他不再是那个会为了她而跃下悬崖的将军了。”

“她本可以出去的,但她还是选择了与崩塌的陵墓一起亡去。”

殿宇中安静了很久。

九爷很少听故事,除了他事情繁忙,平日里也没人敢在他面前念话本子,似是而非地说一些向往人间真情的蠢话。即便是从前在书房诵读汉家典故,他也只是将其当成些无病呻吟的陈词滥调罢了。

偏偏这故事是从她口中听到的。

气氛有些沉,九爷指尖微顿,到底是轻轻转了话题,“……府里修缮得差不多了,等过几日,叫人绘了图送去董鄂府,你瞧着哪里不喜欢的,我再叫人改。”

澜沛并不意外,她太熟悉他了,他越是这样避而不谈,才越是说明他被触动了。她心底突然有些动容,本以为他会嗤笑着故事的大逆不道——和亲公主和护送将军有了私情,这不是明晃晃地挑衅皇家威严嘛。

“爷财大气粗,刚歇了土,又要叫人动工?”

“爷有钱,乐意折腾,”他答得理直气壮,“格格还没过门儿呢,就想着替爷省银子了?”

澜沛被他这“天凉王破”的霸总样逗笑,心里头却暖暖的。他是怕来日她住得不舒坦,且那府邸很大一部分都是几个庶福晋监工的,怕她心里不快,才变着法地对她上心。

夜色渐渐深了,九爷在延洪殿不能待太久,临行前同她站在殿前话别。晚风微凉,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襟,“回去之后,别总闷在屋里,齐世大人管你再严,总不会连门都不让你出。”

“好。”

“图我会叫人送去,府里的事,你若有主意,就派人递话给我。”

“好。”

“缺什么或者想要什么了,就让人送信到我府上,何玉柱会办妥。”

“好。”

“澜沛。”

“嗯?”她应了一声抬起眼。

九爷正低头看着她,一贯藏了太多层情绪的凤眸,此刻印着清晰的眷恋与不舍。他抬起手,将她额前被风吹乱了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往后没人的时候,就叫我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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