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三日前宫里递来口信,董鄂夫人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了。她夜里翻来覆去,连带着齐世也被扰了清梦。
等到了白天更是不消停,指挥下人们不是扫院子就是换床幔。偌大的一个董鄂府,硬是在秋日提前过上了年节……的扫尘除旧。
除此之外,她更多的心神还是放在了齐世那件蟒袍上。
齐世身为从一品都统,蟒袍是九蟒四爪的规制。这衣裳十分贵重,平日里并不常穿,多半都是在重大典礼的时候才上身,因此从箱子里取出来时还带着樟木的涩味。
衣袍不能下水,不然面料会搭色串色,金线也会失色脱落。董鄂夫人便亲自掸尘,又用装着炭火的熨斗,隔着一层湿布反复熨烫,一寸寸将褶皱压平。
熨完一遍,又熨了一遍。
当时齐世在一旁看着,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夫人若实在得闲,不妨使人去澜儿房里瞧瞧。那丫头不日就要回来,夫人就放过为夫这件袍子吧。”
董鄂夫人手上动作果然停了。大约是觉着他说得有理,再熨下去,万一真烫出个窟窿来,现做怕是也来不及,反而还会误事。
出门那一日,天朗气清,齐世穿戴整齐,朝冠上是依照规制的红珊瑚珠子。董鄂夫人左看右看,不是替他理理领口,就是觉着这朝冠歪了叫他重戴。过了一会儿又觉得马病恹恹的,怕他进了宫惹了圣怒,赶着叫人去换了另一匹。
齐世知道她心里不安,并未如何不耐,反倒是低声安抚两句,最终又拍了拍妻子的肩,转身出了府门。
今儿不是朝日,到乾清门时天还没有大亮,人也不多,除了礼部堂官和赞礼大臣,再就是内务府的几个,零零总总不过七八个人。
不过方才齐世进宫时,倒是在宫外碰上几个同僚,都是今日不当值,但与他有几分交情的。大约是顺耳听了这么一桩事儿,特特在宫门口等着向他道喜。
赞事大臣是礼部侍郎,与妻子是朝中出了名的高寿夫妇。齐世跟他共事不多,也就是个面子情,两人碰上后彼此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乾清宫门前的广场空旷得很,远处还有侍卫在换岗。齐世朝着月华门的方向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站在乾清门东阶下,面北垂手静立,身姿挺拔。
这不是他第一次站在这阶下。三十几年随驾亲征噶尔丹之时,他曾在这里听令领军、受过赏挨过罚;也曾在这里接过旗务相关的圣谕。
唯独这一次不一样。
“正红旗满洲都统齐世,接制。”
齐世撩起袍子下摆跪了下去,膝盖伏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砖石的缝隙间。
赞事大臣面西宣读,声音不高,字字分明:“有旨:今以齐世之女董鄂氏,作配与皇子胤禟为福晋。婚期着钦天监择吉,一应纳采、成婚,内务府会同礼部预备。”
短短一道圣旨,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两个人、两个家族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把宫廷中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的情深义重,化作了天下皆知的朝廷正事。
齐世三跪九叩,每一叩都稳稳当当落在石板上。待礼毕后,那双曾随君出征,攥着缰绳和马鞭的武将的手,恭敬接过圣旨,捧在怀中,朗声答:“臣齐世,领旨谢恩。”
出宫门时,那几位同僚果然还在,见他出来纷纷拱手道贺。
“齐世大人,大喜,董鄂家的格格配九爷,乃是天作之合。”
“恭喜大人,得此皇家姻亲,往后府上荣光,不可限量啊。”
齐世含笑应酬几句,左不过“皇恩浩荡”“同喜同喜”之类的场面话,言辞谦和,一一谢过。
旁人只道董鄂府攀附皇子的荣耀,唯有他知晓,自家女儿与九爷之间,早已不是一道圣旨的缘分。
马车驶回府邸的路上,齐世依稀记起,康熙三十七年那会儿,他随皇上打了胜仗回来论功行赏。那时宫中便传出,有意将董鄂氏女指给皇子的消息,只是最终因着澜儿年岁尚小,才不了了之。
兜兜转转一圈,最后齐世还是成了这“皇亲国戚”。
消息传入翊坤宫时,澜沛正在同宜妃说起上回九爷送她的那份半成品武夷茶。
“那新茶味道怪得很,不似绿茶又不像普洱,”那一小包澜沛喝得珍惜,至今都还剩下一点没完全用尽,“偏偏又怪得有趣,初入口时尝不出来,多品几回还真觉出几分新鲜来。”
宜妃又是笑又是皱眉:“不错,你舌头倒灵,上回那茶本宫也尝过了。许是本宫年岁长了喝不惯这新鲜事物,你既是喜欢,本宫那里还有两小包,待会儿叫海棠给你送过去。”
澜沛刚要应下,就见张起用喜气洋洋地从外头进来:“娘娘!娘娘!九爷大喜!”
他步子急,袍角带风似的卷进来,礼倒是行得利索,平日里一肃就吓得小太监不敢吭声的脸,此刻笑得褶子都要出来了:“奴才恭喜娘娘!九爷大喜!”
他这声喊得亮堂,满殿的宫女都停了手里活计,齐刷刷地看过来。宜妃眼里盈着了然的笑,却偏要端起主子娘娘的款儿,装模作样斥责两句:“嚷嚷什么,没规没矩。”
“娘娘赎罪,奴才这是高兴,”张起用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喜色都从眼角纹路里冒出来,“娘娘,乾清门那边刚传出来的信儿,礼部侍郎亲奉的旨,齐世大人三跪九叩接了旨意——万岁爷把格格指给咱们九爷了!”
说到这儿他又冲着澜沛的方向躬了躬身:“奴才在这儿给格格道喜了!”
宜妃这才缓缓笑开。事情总算是定了,不枉费她这一年多又是给儿子当红娘,又是给皇上当枕边的解语花。如今尘埃落定,她欣慰之余,也有几分得意,“听见了?你阿玛那边接了旨,这事儿就彻底定下了。”
澜沛初听得这消息还未回过劲儿,过了几息才从方才茶叶的话题转过来。本想说两句场面上的客气话,脸上却慢慢荡开一层浅淡的薄红,比起惊惶和忧怯,她心底竟还是欢喜更多一些。
她唇角下意识想要扬起,又念着仪态强自按住,心口砰砰地跳着,像揣了一只刚会飞的雀鸟幼崽,扑腾着横冲直撞。
殿内的沉香气息一如初入翊坤宫时那样,时节已是秋日,暖香气萦绕,烟霭沉沉。又像是宜妃初见时温和握着她的手,将她小心托起,护在掌心里,引着她接上了那道命运的红线。
“怎么不说话?欢喜傻了?”宜妃笑容更深,招了招手示意澜沛上前来,轻轻拉住了她微凉的手,“平日里瞧着你能说会道的,怎么到了正经关头倒成了闷葫芦?”
澜沛面颊发烫,在心里骂自个儿没出息:“奴婢没见过什么世面,让娘娘见笑了。”
宜妃牵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都是自家人,谁会笑话你。再说了,你日后要见的世面可还多着呢。”
“你阿玛虽那头接了旨,但这婚期还不知定在什么时候,要等钦天监看日子,即便来日议定了上奏,到时候也得看皇上的意思。”
“不过再如何有变,总归是板上钉钉,也变不出什么花样来了,”宜妃说着顿了顿,目光在澜沛脸上转了一圈,那点红意还没褪下去,“本宫只问你,这门亲事,你可愿意?”
澜沛被问得眼眶一热。宜妃待她如同亲女,在这种时候也像是寻常人家的母女一样,不问她高不高兴,不谈这婚事背后的权衡和筹谋,只问她是否愿意。好像这门亲事不是皇家恩典、朝廷旨意,而是一个姑娘家可以点头也可以摇头的选择。
“若是旁人问起,奴婢左不过是‘但凭皇上做主’的场面话,”宜妃问得直白,澜沛自然也答得坦坦荡荡,并不扭捏,“可既是娘娘来问,奴婢便也同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桩婚事,奴婢是愿意的。”
这话她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了,从初来乍到的满心不愿,到园子和草甸上夏秋犹豫的风,再到乾清宫那场冰冷却坚定的雨,这一路走来,她早就把答案想清楚了。
宜妃听了,没有多余打趣,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既愿意,往后日子便好好过。本宫看人向来不走眼,你是个有主意的,人也聪明,来日做了福晋,府里大小事务,人情往来,都要细细学着打理。”
“老九性子虽冷,但也是个认死理的,你们二人彼此相知,有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他若是哪里欺负了你,你就到翊坤宫来,本宫替你撑腰。”
澜沛垂眸听着,轻轻点头,“娘娘教诲,奴婢记下了。”
“谈不上什么教诲,不过是过来人一些夫妻相处的心得,”宜妃说着便看了看窗外日头,像是终于把一桩大事从心里卸了下去,语气也轻快起来,“行了,事情既然定了,本宫也不耽误你了。这翊坤宫你是住不长了,至多再待两三日,便该出宫回家了。”
澜沛听她这样说,心头登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来。她在翊坤宫住了近两年,与这宫中一草一木日夜相伴,晨起是宫女太监的洒扫声,日落时亦是宫中四方的晚霞。
从宜妃到海棠、福嬷嬷、张起用,还有妥帖稳重的曲莲,人与人之间的情谊牵扯,一点点熨平了她入宫以来那颗不安惶恐的心。
澜沛从绣墩上起身,郑重其事地在宜妃跟前跪了下去,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娘娘,奴婢此去,怕是要一年半载也不得见。娘娘待奴婢视如己出,奴婢往后不能再陪在娘娘身边伺候,只盼着娘娘日后保重身子,待来日,奴婢再进宫给娘娘磕头。”
“你这孩子快起来,”宜妃被她这么一出弄得也红了眼,却也没拦着她,生生受了这份礼,“好孩子,你的孝心本宫知道,这些日子有你陪着,本宫也觉得这紫禁城的夜没那么长了。”
她抬手,亲自将澜沛扶起,柔声叮嘱:“快别跪了,这是喜事。说起来,你平日里在翊坤宫用惯了的笔墨、茶盏,能带走的便都带走。带不走也不打紧,待日后成了婚,叫人一并装箱给你送去。”
带得走的是那些小物件还有书,带不走的就是那架西洋钢琴。宜妃考虑周到,这琴想要送出宫,在内务府按个名头也就是了,但人力珍贵,完全没必要跟着澜沛走一遍董鄂府再陪嫁进九爷府,纯粹是瞎绕圈子。
真要这么干了,翊坤宫、九爷府、董鄂府三只出头鸟都得轮流挨一枪。
回到延洪殿,曲莲和玉竹已经在忙活了。她进宫时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如今出宫要带走的东西整整装了三箱,除了宜妃赏的衣裳料子、文房四宝,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都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九爷送来的那些书,那更是沉得要命。玉竹装完了想挪开箱子腾地儿,也不知是用岔了力气还是怎的,一个不小心差点把自己原地翻过去。幸好曲莲在一旁及时拉了一把,不然非得摔个狗吃屎不可。
曲莲又好气又好笑,“你急什么,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
玉竹胳膊磕到了箱角上,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嘟囔:“这书也太沉了,小姐从前在家也没这么多书啊。”
“从前在家是我一个人的,如今这是两个人的,当然多了,”澜沛笑了笑,走过去捡起被碰掉的几本书,拍了拍灰重新放回箱子里,“仔细些,别弄坏了。”
“知道啦知道啦,知道小姐您爱书如命。”玉竹笑嘻嘻应了。
曲莲把捆书的活儿接了过去,绳结打得利落,三两下就规整好了。玉竹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一边打下手,一边念叨着回去之后要怎么安顿小姐的屋子,曲莲时不时给她出个主意,两人氛围和睦得很。
澜沛听着听着,目光就落在了曲莲身上。
曲莲正蹲在地上,把砚台和镇纸都分别用棉布包起来,再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这样就不至于磕碰着坏了东西。她做事总是分外周到细致,妥帖得叫人挑不出错来,澜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叫了一声。
“曲莲。”
曲莲应声抬头,以为格格要吩咐什么,刚要站起来就被按住了。然后她就看着格格蹲下身来,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措——哪有主子蹲着跟奴才说话的?可澜沛像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不仅同她面对面蹲下,还去牵住了她的手。
格格的手温润柔软,指节有一层薄薄的茧,是练骑射和弹琴经年累月的痕迹,但暖融融的,一如她这个人。
“这些日子,多谢你了。”澜沛看着面前这张朝夕相处一年多的面庞,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自己不好意思使唤人家,又碍着人在跟前不得不挺直腰板装闺秀的气氛;也记得那日大雨,曲莲陪在她身边,和海棠、还有张起用一起,让她那场不顾后果的奔赴,在冷雨下还带着意想不到的温度。
“我这个人,起居上不算好伺候,”澜沛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真诚,“喝茶挑剔,吃东西也挑嘴,还好有你事事都替我想在前头,替我挡了不少麻烦。”
曲莲低头看着被握住的那截手腕,张了张嘴,像是要哭却哭不出来,最后只是说:“格格言重了,都是奴婢分内的事。”
“分内也有做得好与不好,”澜沛没再同她纠结这个,又拍了拍她肩头才松开手,“行了,你们忙吧。”
玉竹在一旁看了个全程,这些日子曲莲对她十分照顾,一想到回府后就要跟曲莲分开,连她也生出了几分不舍。等澜沛回了里间,曲莲才用袖口按了按眼角,玉竹假装没看见,一边揉着胳膊一边主动往曲莲身上挤,叽叽喳喳地吵着要跟她学打新绳结。
“姐姐这个结又是怎么打的?教教我教教我……”
“曲莲姐姐!小姐这湖笔收在哪个箱子了?我找不见了!”
“姐姐快过来帮我一下,这箱子重得很……”
“曲莲姐姐——”
澜沛趴在窗子边上,被外间玉竹一叠声的姐姐叫得头都大了,偏偏曲莲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不耐,纵容得很。她眉眼含笑着摇了摇头,正好跟外头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对上了视线。
“九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