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流程庄重得像一场册封。
园林里长席铺开,主家、亲家、商界、政界故旧、各家携眷,衣香鬓影。
靳容穿了套定制的深灰西装,裴逾珩穿的是同款面料的黑色,两人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来者很多,不愧是写了那么多页的宾客名单。
到最后,认识的?不认识的?交情深的?交情浅的?全都记不清了,只都在每位宾客送上对新人的祝福时微笑点头回应。
裴逾珩始终站在靳容旁边,手搭在他腰后,动作很轻,像是怕他站累了。
靳容的父母坐在亲家席上,全程表情是“孩子终于成家了”和“这排场着实有点吓人”的混合感慨。
不管实际关系如何,面子上裴辞深作为新人之一的大哥,致辞念了一篇得体的稿子,念完举杯,掌声雷动。苏白站在他身边,穿得干净体面,笑容标准。
轮到两位新人交换戒指的时候,全场安静。
戒指递上来,裴逾珩执起靳容的手,动作很稳。指环推到位,他抬起眼,看向靳容。
靳容也正在看他。
司仪在旁边说着吉祥话,宾客在远处举着手机,园林的风把水面的波纹吹皱。
这一眼对视似乎很短,短得来不及其解读出任何深意,又很长,长到两个人都没下意识先移开。
“请新人宣誓。”
誓词是现成的,司仪念一句,新人跟一句。
靳容跟得按部就班,轮到裴逾珩,他的声音不高,在满园的寂静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日思夜想的话,终于在期待已久的场合,落进话筒,落到水面那头。
仪式走得很顺,司仪又说了些场面话,两人喝了交杯酒。
台下有人起哄,靳容和裴逾珩均配合地笑了一下,对视上,看着对方,又不觉得笑意更深、更真实了。
礼成。
掌声起来的时候,靳容长出一口气,小声跟身边人汇报:“终于能吃席了。”
“嗯。”裴逾珩说,“待会儿有你吃的。”
那天的席是真硬,冷盘四拼,蟹粉清炖,一道烤方让半个园子都飘香。
靳容在自己婚礼的席也埋头苦吃,裴逾珩在旁边帮他换骨碟、斟茶、把来敬酒的人替他挡了一半。
酒过三巡,主桌的方向闹哄哄的,大哥裴辞深那桌不知道为了什么,起了点口角,苏白被晾在一边,衣角被酒弄脏了也没人管。
靳容余光扫过去,苏白正抬起头,看向他们这边。靳容跟他对上视线,苏白很快又低下了头。
但那一瞬间,靳容觉得苏白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向往。
裴逾珩看了一眼,收回来,给靳容又添了汤。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你吃,我去处理”
……
婚礼结束,回到裴家,已经是深夜了。
靳容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裴逾珩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也换了睡衣,头发还有些湿。
两人各自坐在床的一边,中间隔了还算宽敞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裴逾珩伸手关了他那侧的床头灯。靳容也关了自己这边的。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晚安。”裴逾珩说。
“晚安。”靳容说。
两个人各自躺下,各睡各的那一边。两米多的大床,中间空着一大片。
靳容躺在属于自己的枕头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结了婚,住在一起,睡同一张床,但中间隔的距离,比合租室友还拘谨。
不过他也觉得这种状态挺舒服的,没什么压力,暂时不用去想要怎么适应一个突然变得很亲密的人。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裴逾珩,闭上眼睛。
裴逾珩在他身后,没有马上睡着。他听着靳容的呼吸声慢慢变平,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靳容已经睡熟了,才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靳容的后背。
他没有伸手碰他。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这样的日子,他等了七年。
每天早上醒来,枕边有他。每天晚上睡觉,身旁有他。
靳容会跟他一起吃早饭,会在书房里跟他讨论婚礼请帖名单,会在车上跟他聊些有的没的,偶尔会跟他一起去公司,
这些事在别人看来可能平淡无奇,但裴逾珩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这种生活已经到达了他想象的顶端,每一天都幸福得像从前不敢想的奇迹。
裴逾珩觉得这生活已经是自己梦想中最好的样子了。
他还不敢奢求太多,只是觉得这样——每天都有不短的相处时间,睡觉前跟早上醒来前,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靳容,裴逾珩每天都感觉非常幸福。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以上是裴逾珩的想法,但婚后生活稳定下来之后,靳容发现一件事:这个婚,结了个寂寞。
不是说不好,是说,没什么实感。
流程上,他们已经完成了法律认证、祖宅入住、世纪婚礼一条龙。但实际体验上,跟签了份协议的合租室友,差别有限?
靳容回国后接了自家基打点文化产业的投资盘子,做得不紧不慢。
两个人白天各忙各的,裴逾珩去公司,靳容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留在家里看书,有时候出门见见家人亲戚朋友。
每天晚上回来一起吃饭,吃完饭回同一个房间。轮流先洗澡,谁先进卫生间,另一个就在床上看会儿书或文件。
一张两米多宽的大床,一人一边,平躺,中间的距离宽绰有余,也可以完全不挨到对方。
然后各睡各的那一边,互道晚安。
安然入睡。
——就这。就这?
靳容躺床上复盘过:24年人生头一回步入婚姻,体验跟“办了张健身卡”差不多,领了名头,生活没变。
要说变化,就是床的另一边多了个人,一个作息规律、边界感良好、饭桌上会给自己添汤的优良室友。
——某人完全没意识到,一开始觉得当室友挺好的,也是他自己。
要说好处,也有:默契度涨得飞快。
婚姻关系简单,相处时间却管够。日复一日地搭伙,两个人对彼此的了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
靳容看书看到一半皱眉,裴逾珩不用抬头就知道他撞着烂观点了,会把茶往他手边推一下;
裴逾珩接完一通棘手的电话回来,神色如常地坐下,靳容会状似无意地把遥控器递过去,“要不看点先寄存脑子的?”
周末谁先醒,那个人会轻手轻脚下楼,把两份早餐端上来,不是祖宅那种规矩餐,是两个人窝在房里吃的、可以就着新闻吐槽的那种。
谁端上来,另一个人睁眼第一句必是“今天吃啥”。
偶尔两个人会坐在书房里各看各的东西,偶尔有一起在客厅看会儿电视,偶尔聊些彼此工作上的事,互相给点意见。
聊到投机处,裴逾珩会不自觉地把身体往靳容那边倾,靳容即使没意识到,但身体的语言也不会躲。
出趟门更是配合默契,被堵在饭局上,一个眼神递过去,另一个起身敬酒替场;
车开在半路,前一个说“这家店门口好停车”,后一个已经默契地把导航改了。
有点日久生情?靳容在心里思索几回后认为:还完全没到吧。但已经有最好的生活伙伴那样的趋势了。
靳容慢慢发现,跟裴逾珩一起生活,比他想象中轻松。这个人不会过问他的行踪,不会干涉他的安排,不会强求他做什么。
但他会在靳容早上起晚的时候给他留一份温热的早餐,会在靳容出门的时候提醒他带伞,会在靳容看书看得太晚的时候,倒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都是些小事,但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靳容有时候会想,他们现在这样的关系,像什么呢。合作伙伴?室友?还是别的什么?
还没有一个确切的回答时,他已经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晚上的那声晚安了。
同一屋檐下,住着两对新婚小夫夫,画风是分裂的。
裴辞深和苏白那边还是每天鸡飞狗跳。
裴家这座祖宅,风水养人,也养剧情。
原著攻受住在这儿,狗血剧情隔三差五上演:冷战摔门,当众阴阳,冷嘲热讽,第三方添乱的,男配女配轮番上门的。偶尔迎面撞上,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
裴辞深对苏白的挑剔也从早饭延续到晚饭,从坐姿挑剔到说话方式。苏白总是不声不响地受着,偶尔被逼急了,会红着眼眶沉默着离开餐桌。
靳容有时候会碰到苏白在走廊里一个人站着,背靠着墙,低着头。靳容走过去,苏白会迅速整理好表情,朝他点头,然后快步离开。
不过那又如何。
他们闹他们的,这边岁月静好。
靳容跟裴逾珩这一对,没有鸡飞狗跳,没有冷嘲热讽,没有半夜摔门。
他们安安静静地过着彼此相伴的日子,白日各做各的事,一起喝杯茶,一起并肩走过每一段路。
有时候靳容坐在房间里看小说,裴逾珩在另一边办公,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忙起来,一整个下午能说不上一句话,但谁都不会觉得不自在。
靳容不经意抬头看一眼裴逾珩,发现对方有时候也在看他。视线撞上了,裴逾珩会微微弯一下嘴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靳容也低下头继续看,唇角勾起。
明明撞到雷点了,还笑的出来,也不知道看进去的和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