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裴逾珩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下,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靳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那个永远成竹在胸的表情,似乎裂了一条缝。
那里面有被看穿的意外,也有一丝靳容暂时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那你会觉得不适应吗?”裴逾珩问。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现在的我。”
后半句没出口。
哪个我让你觉得更好?这句话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被咽了回去。
太直白了,像把自己的底牌直接翻在桌面上。他现在是裴逾珩,不能是那个笨拙的陈逾。他不能这么快就把自己交出去。
这话问出来,等于承认他随时可以为了眼前人的评价,把自己整个拆了重塑。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直接袒露分量也太重了,不适合他们现在的关系。
靳容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打量对方——从一丝不苟的领口,再看到那双永远先算后说的眼睛。
“不适应倒没有。”靳容认真地看着他。
他看明白了一些东西。
25岁的裴逾珩,在他面前端着的一面,是最贵的那一面:成就,资源,滴水不漏的谈吐,一切在世俗标准上绝对配得上任何人的价值。
按理说,这该是所有人的理想型。按理说,靳容自己也应该是更欣赏这种人的。
可他偏偏更想多看几眼当年那个“陈逾”。
不对,不是多看几眼当年的陈逾,是多看见一些这个人精英壳子底下的自己。
商场上的裴逾珩,面具戴了太多年,太完美了。每句话深思熟虑,挑不出一点错,才肯出口。
而年少的陈逾,青涩得要命,会因为一句调侃耳朵发红,会因为两袋零食抿着嘴忍笑,会把泡烂的笔记本看得比额角的伤口重。
他没长成,会犯错,但正是那些没打磨过的、人性之中的曲折心理活动和情绪,才是能让当年的靳容更感到心贴近心的地方。
裴逾珩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把打包盒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在提手上收紧了一下。
“只是……”靳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才准确:
“我更喜欢看到壳下面的那个人,你不用在我面前把什么都做得那么完美。以前你青涩的时候,会犯错,会有情绪,会被人看出来你在想什么。那个你,离我比较近。”
那个人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落在步道上。
裴逾珩站在原地没动。
很久,久到靳容以为这个话题就要这么沉底了,他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这七年,裴逾珩把自己往一个方向长。
每一步都冲着“配得上”去:读最好的学校,挣最硬的盘子,练一身滴水不漏的谈吐,成为他认为会被高看一眼的那种人,厉害的人,精英的人,绝不会让任何人说出“不般配”三个字的人。
他以为那层壳子越厚,离那个人越近。
结果恰恰是那层壳子,把自己隔远了。
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今晚被人一句话挑明了,对方不但看穿了壳子,还伸手敲了敲,说:里面那个,更好。
“可是那个我,”裴逾珩慢慢说,“没什么能给你的。没有钱,没有地位,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不够。你帮我挡了那么多次,我却只能站在你后面。”
靳容听了这话,笑了起来。
“当年你在巷子里替我挡的那刀,不算保护我?”
裴逾珩抬起头。
靳容歪了歪头,故作俏皮:“商场上,你可以继续做那个很厉害、不会受欺负的裴逾珩,这很好,我举双手赞成。但是在我面前,”他顿了顿,“我更想跟从前认识的陈逾学长相处。”
他又补了一句:“那个在便利店跟我说‘你是未成年不能买烟’的陈逾学长。”
裴逾珩的眼神动了,他看着靳容,忽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在笑,笑得很轻松,很真实,没有一点商场上那种把控得恰到好处的礼貌弧度。
“我那是按规定办事。”他说。
靳容也笑了:“所以我说你以前比较有意思。”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面对面笑着。
路边的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河面上的水光一晃一晃。那一瞬间,裴逾珩觉得自己穿着的那身壳,裂开了一道缝。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裴家,在公司,在任何人面前,他都是裴逾珩,是那个不可以出错的二少爷。
只有靳容会说他“壳下面的那个人没怎么变”,也只有靳容会说“我更想跟陈逾学长相处”。
裴逾珩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靳容。”裴逾珩开口。
“嗯?”
“我听懂了。”
靳容故意问:“谁听懂了?是裴逾珩听懂了,还是陈逾听懂了?”
裴逾珩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靳容,夜色里,路灯的光斜斜落下来,把他的眼神照得很软、很温柔,温柔得像河面上那层被月光铺开的水。
靳容等了两秒,又自问自答:
“哦,我知道了。”他一拍手,“是小逾学长听懂了。”
夜风顺着水面刮过来,裴逾珩的笑颜就那么直接地漾出来。
靳容看着那个眼神,忽然觉得,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年少时的轮廓和现在的样子,在夜色里慢慢叠在了一起。其实这个人从来就没有真正变过。
不管是陈逾还是裴逾珩,骨子里……
都是同一个人。
靳容忽然开口:“你之前那个联姻的提议,我同意了。”
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刚才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没怎么过脑子。
等话说出去,他和裴逾珩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大概两人都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场面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河边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靳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路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远处有个夜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声越来越远。
靳容在这片安静里,忽然想到了原著里,“裴逾珩”这个角色的结局。
临近大结局的时候,对方争权失败,满盘皆输。大哥裴辞深顺势补刀,一桩桩经济纠纷的罪名扣下来,资产冻结,征信逾期,债主堵门。
大概是黑化加上走投无路下,裴逾珩破罐子破摔的复仇计划,就是开车把原著攻受——裴辞深和苏白撞下了跨江大桥。
主角光环当然不会让他们死,恰恰相反,那场坠落成了原著感情线的关键一环:危机瞬间,裴辞深下意识把苏白护在身下,苏白为此松动、感动、敞开心扉,一百多章虐恋情深的的坚冰,在江水里化开。两人获救,HE,皆大欢喜。
这两人最后当然是被救了上来,但作为一个配角的裴逾珩,完成了最后一项推动剧情的任务,当然没有奇迹发生,车沉下去的时候,他跟着一起,沉进了江底。
对原作者来说,那只是反派男配完成使命的一笔。裴逾珩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就是推动原著攻受的感情,然后退场。
但靳容想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他不愿意看到这个人这个人,走到那个结局里去。
眼前的裴逾珩,活生生的,站在路灯下面,眼神里还有没散尽的温柔。他会跟服务员说谢谢,会让靳容先过台阶,会记得七年前靳容说过的话。
他不是原著里那个被简单概括为“反派”的符号,他是一个人。
所以有联姻这个名头在,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个人身边。剧情在哪儿拐弯,他就守在哪儿盯着,观测着,监督着,那个原定命运的结局,未必不能改掉。
胡思乱想到这儿,靳容还给自己的决定追加了一条理由,理直气壮的:苏白和裴辞深结婚了,自己又和裴逾珩也结婚了,那他们四个,不就成了一家人?逢年过节坐在一张桌上的那种亲戚,广义上,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一大家子。
往后原著攻受的日常拌嘴、冷战、和好,全得当着自家人的面演,这不就是极致近距离吃瓜吗?汲取能量方便,说不定还多多了。
靳容觉得这几个理由找得不错,甚至有点完美。
“可惜。”
裴逾珩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什么?”
“现在民政局已经下班了。”裴逾珩说。
"……"
靳容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合计他刚才只是说了句“同意”,没说马上就要去领证啊。这人倒遗憾得像错过了末班车!
裴逾珩认真地说:“那明天早上,我们一早去排队。”
靳容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按照一般人的流程,就算要领证,也该看看日子、合个八字、准备准备。裴逾珩倒好,像去菜市场买菜一样,说去就去。
但靳容发现自己并不想推脱,他本来可以有合适的理由,要按流程走,说“日子还没挑呢”。但他没有。
“好啊。”靳容说。
风把这两个字吹散之前,裴逾珩已经把它们收好了。
像收好一张七年前的饭卡。
裴逾珩看着他,嘴角一点点弯起来,到最后,整张脸都亮了。那种笑和他在商场上那种计算过的弧度完全不同。
傻里傻气的,像那个十八岁的陈逾,在便利店里接过靳容递给他的那袋零食时的样子。
“那我明早给你打电话。”裴逾珩说,“你几点起?”
靳容想了想:“九点之前别打。”
“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打包盒在裴逾珩手里轻轻晃着,里面的汤汁偶尔发出咕嘟的声响。河面上的灯光倒影被风揉碎了,又慢慢拼回去。
靳容走在裴逾珩旁边,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饭虽然被原著剧情搅和了,但结果好像也不赖。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南城的夜空不怎么看得见星星,但月亮倒是很亮。
靳容想,如果原著的结局是一条河,那他就要在这条河的某个转弯处,把这个人拉上岸。
至于理由,吃瓜也好,不忍心也好,不纯粹是可怜也好。反正他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