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叮”一声开了门。靳容走出来,裴逾珩也跟着走出来。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安静得过分,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走到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
裴逾珩走在前面带路,径直穿过外间——靳容扫了一眼,秘书台空着,里间的门上没有铭牌。
他伸手推开了门。
靳容跟着走进去,这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整面落地窗对着南城的城市天际线,视野把半座城市铺在脚下,光线很好。
中间是一张很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摆着电脑、摞得整齐的文件和一只看上去挺贵的钢笔。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书不多,倒是有几件摆件和一张相框。
靳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等着裴逾珩说“你先坐,我去叫小裴总”之类的话。
结果裴逾珩走到办公桌后面,把那张空无一人的办公椅抬手一转,然后自己坐了上去。
"……"
靳容:"……"
“不是。”他指着那把椅子,又指指陈逾,认真的震惊卡在喉咙里,半天顺出一句,“你这个员工,这么大逆不道的吗?老板的椅子都敢坐?”
靳容站在原地,脑子卡了一拍。
他第一反应是:这什么情况,难道说……裴逾珩不是员工,而是裴逾珩手下什么特殊的人物,跟小裴总关系好到可以随便坐他的位置?
然后他看到了裴逾珩的表情。
憋了一路的那口气,在这一刻终于绷不住了。
裴逾珩笑出了声。
温柔笑意彻底漾开,眉眼舒展,眼底的怀念与温柔再也不加掩饰。
从楼下咖啡厅认出他开始,一路叙旧,一路同行,一路在电梯里憋着,等的就是这一刻。
笑意从眼角漫出来,整个人那层精英的冷玉壳子裂了条缝,露出七年前那个抿唇忍笑的学长模样。
“我忍了一路。”他说,“就想看你现在的表情。”
靳容站在原地,脸上的震惊一层一层往下掉,掉到最后,剩下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裴逾珩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往后靠,双手搭在扶手上,抬头看向靳容。
他的嘴角扬着,眼睛里有种很淡的、藏了很久的笑意。
“坐吧。”裴逾珩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靳容脑子里所有零碎的猜测,在这一刻,像被一根线猛地串起来了。
咖啡厅里那句“算是吧”,电梯里不按楼层,这间办公室,那张椅子,还有裴逾珩看他时那种带着期待的眼神。
“你是……”靳容慢慢开口。
裴逾珩没等他说完。
“嗯。”裴逾珩点了点头,“我就是裴逾珩。”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姿态从容,朝靳容伸出手,“裴逾珩是户口本上的名字。陈逾是之后用的,改回来了。逾珩的逾,就是你学长的逾。”
靳容沉默了两秒,终于伸手,握了上去。
然后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手里的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和裴逾珩隔着一张办公桌对视。
“所以刚才在楼下,你看着我夸你……”靳容说。
裴逾珩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嗯,我听着呢。”
“你也不说。”
“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认出来。”
靳容“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太难接受。
可能是七年过去了,很多事情本就已经超出了他记忆中的样子,再多一件也不算多。
也可能是因为,裴逾珩笑起来的那个样子,还和当年在便利店里接过那袋零食时一样,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干净的高兴。
靳容无语了片刻,然后也笑了。这一笑,氛围就松下来了。刚才那种“来谈一桩生意”的紧绷感碎了个干净。
气氛变了。
原本靳容以为这是一场生硬的商业谈判。
但现在坐在他对面的人,是陈逾。是他曾经从厕所里拉出来的那个学长,是和他一起打过架的同伴,是他出国前没能好好告别的那个人。
那些公事公办的客套,一下子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裴逾珩也感觉到了,他坐直了身子,把双手放在桌面上,表情从轻松转成认真。
两人同时开口。
“所以,”靳容靠上椅背,把话题拉回来,“联姻是怎么回事?”
“联姻的事,”裴逾珩开门见山,“你父母应该跟你说了。”
靳容点头:“说了,但我更想听你说。”
“你先把你那套理由说完,我洗耳恭听。”
“第一个理由。”裴逾珩坐回主位,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另一种语速,平稳,克制,滴水不漏,“大哥结婚了。”
“嗯,席我也吃了,菜色不错。”
裴逾珩没有绕弯子。
“裴辞深和苏家那门亲事,什么成色,明眼人都看得清。”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场联姻之后,裴家内部的格局会变。我大哥那边的势力会更稳固,而我手上目前掌握的东西,如果不做相应的调整,接下来会面临被挤压的风险。”
靳容听着,没插话。
“另外,”裴逾珩继续说,“我和我大哥之间,目前是分庭抗礼的状态,但我们各自都有短板。他的短板是苏家那个摊子需要他输血,拖累不小。我的短板是在集团内部,我的话语权还在被稀释。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外部盟友,而我现在的未婚身份,让很多人都在盯着,想往这个空位里挤。”
他顿了顿:“一天没定下来,我身边就空着一个核心盟友的位置。想上这个位置的人很多,想牟利的,想借势的,想撬动的,都在等。我现有的盟友也在看:这个位置最后花落谁家?定了之后,已经谈好的利益格局,动不动?”
靳容说:“所以你要抢先把这个空位填上。”
“对。”裴逾珩承认得很坦荡,
“与其让他们猜,不如我提前落子。位置定下来,人心就定了。”
“有道理。”靳容点点头,“第二个。”
“让一个我不了解的人塞进来,不如我自己选。”
靳容想了想,说:“为什么是我?”
裴逾珩看了他几秒,然后慢慢说:“靳家的情况我很了解,你是独子,家里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话语权集中。我是次子,家族盘子再大,到我手里的也只是其中一块。”
“你父母的产业不涉及裴氏的核心竞争领域,所以联姻不会引起我大哥那边的过度警惕。”
“同时,你父母在文化、媒体和教育板块的资源,跟我的新业务有很强的互补性。我这边掌握的业务加上你背后的资源,合在一起,就是一个能和我大哥正面抗衡的筹码。”
他说这些的时候,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像一个在董事会上做汇报的人。
“靳家虽然体量比不上裴氏,但综合来看——我们两个评分差不多。”
“差不多?”
“差不多。”裴逾珩看着他,“门当户对,裴家比靳家强盛,但我略逊你半分。”
靳容听明白了。
裴逾珩把自己的处境、需求、目标,以及选择靳容的理由,全都摊开了。这里面有利益计算,有权力制衡,有战略布局,每一条都站得住脚。
但靳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说实话,这套话术打得很漂亮,逻辑闭环,连“略逊半分”都主动认领,姿态给得足足的。放在任何一个相亲局上,这都是满分答卷。
问题是,他不在乎。
于是靳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往沙发上一靠,抬起眼,直直地注视着对面那双眼睛:
“那除这以外呢?”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裴逾珩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靳容一直在看着他,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裴逾珩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睫毛动了动,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
沉默了好几秒。
靳容等着,没催他。
裴逾珩把这场谈话排练过无数遍,每一版里,他都把自己藏得很好,利益交换,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把这一切说得像一桩生意,隐掉真心,好像这样就不会被拒绝。就算被拒绝了,也只是谈崩了一单合作,不至于太疼。
可是这个人不吃这套。
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那层包装,还伸手把包装纸掀开了,问:里面呢?
裴逾珩坐在那里,七年的算计、忍耐、照片、机票,在胸腔里翻涌了一圈。最后他发现自己放弃了排练稿。
重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靳容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当然还有。”他听见自己开口。
“嗯?”
“因为我这个人,想选择你。”裴逾珩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换做别人,不行。”
靳容眨了眨眼。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出来的瞬间,靳容心里某个地方,那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莫名地松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动落地窗的密封条,发出很轻的呜呜声。
那些关于商业、关于利益的铺垫,其实没有说服他,他本来就不在乎这些。但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行。”靳容说,“这话我爱听。”
裴逾珩的睫毛动了一下。
“结婚这种事,”靳容坐直了些,“我得思考一下先。”
裴逾珩点头:“应该的。”
“但是,”靳容补了一句,“就算不结婚,你说的那个联盟,我也可以跟你合作。我父母那边我可以去说。”
这话说得敞亮,他以为自己给出去的是对方最想要的东西——那条互补的链条,那个稳固的位置。
联姻不成生意也照做,双赢,体面。
但他不知道的是,对面那个人要的从头到尾就不是这个。
盟友?
裴逾珩垂了下眼,掩住眸底的暗色。
你把你认为我在乎的东西给我,客客气气,明码标价。可我最在乎的,是没有价格的那个。
裴逾珩悬了多年的那颗心,依旧高高悬在半空,没有丝毫落地。
沟通就到此为止了吗?裴逾珩不甘心。
短暂的沉默后,裴逾珩主动开口,打破了平静的氛围,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试探:“好,但既然你没有完全拒绝,那我们多接触试试吧。”
靳容挑了一下眉。
裴逾珩看着靳容,眼底带着浅浅的期待,语气自然又坦荡:“就像相亲那样。除了彼此的基本情况和家庭背景,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相处。这样你也能想得更快,更清楚,不是吗?”
靳容看着他。
裴逾珩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得体的、让人不好拒绝的坦然。
靳容想了想。
有道理,两个人过日子,总不能全凭一份尽调报告。
“行。”靳容说,“那就多接触接触。”
裴逾珩的嘴角终于彻底勾起了,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日程表,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下周二晚上,你有空吗?”他问,语气很自然,像早就准备好了,“有家餐厅,菜不错,环境也安静。我们可以吃顿饭,慢慢聊。”
靳容看着他那个已经点开的日程表,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我已经安排好了”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新奇。
七年前的陈逾,是在原地等他的人。在医院的走廊上,在食堂的角落里,在那些他不知道的地方。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裴逾珩,不再只会等待了。
靳容笑了一下,很浅。
“下周二可以。”
裴逾珩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抬头说:“那说定了。我到时候去接你。”
靳容站起来,拿起手机和外套。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裴逾珩,说了一句:“你变了很多。”
裴逾珩站在办公桌后面,手搭在椅背上,看着靳容。
“哪里变了?”
靳容想了想,说:“以前你只会等。”
“因为这次,”他说,“换我先找到你。”
靳容愣了半秒,没太听懂,以为是哪句旧账的感慨,摆摆手走了。
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靳容心里比走进来的时候要轻松。
他原本以为会面对一个充满算计的商人,结果见到的,竟然还是那个在便利店里用清亮的眼睛看着他说“我十八了”的陈逾。
只是这个陈逾,不再站在原地了。
年少的陈逾,只习惯于等待。
等别人先开口,等命运让路,等善意自己找上门。他等过福利院门口的亲人信息,等过公交末班车的灯,等过走廊里每一次电梯开合。
可等什么也没等来——反而让他错过了那个下午,错过了那句“下次再来”,错过了整整七年。
于是这七年,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要主动出击,想要留住的东西,不能站在原地等它不走,要伸手,要拽住,要在它流走之前,把每一道缝都提前钉死。
所以这一次,日期、时间、地点,他全部提前计算好。
不留任何一场“错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