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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十二章

靳容把这七年当成一部电影的前置广告。广告放完,正片开始,他作为观众才入场。

至于入场之后干什么,他早就想好,找一个视野好的位置,端茶,落座,汲取能量。

而裴逾珩的七年,则是另一部片子。

裴逾珩的书房里有一面墙,做了整排的定制柜。最下面一层抽屉,是锁着的。

那里面是他这些年来收到的所有关于靳容的东西。

照片、日程表、航班信息、住址变更记录。

私家侦探每周都会发一封邮件过来,裴逾珩把邮件里的附件下载下来,打印成照片。有些拍得清楚,有些模糊。

他把照片一张张按时间排好,像整理档案一样放进抽屉。

他克制自己,尽量很少翻看。但只要翻开,就能忍不住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

第一张是最费心思找来的,毕竟不是现拍,而是通过监控资料,七年前,靳容刚下飞机那天。

照片不是那么清晰,也只是背影,靳容穿着件黑色外套,背着个双肩包,正在往行李提取处走。

机场的光源很亮,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裴逾珩记得自己看到这张照片时,喉咙紧了一紧。

后来照片多起来了,图书馆的,教室外面的,,

图书馆的台阶上,靳容坐着看书;公寓楼下,抱着书低头走的侧影;街角咖啡店靠窗的位置,靳容对着一页笔记出神;校园演讲台的角落,靳容没上台,站在最后一排给朋友捧场;靳容在公交站等车;靳容和几个同学并肩走在一起。

便利店,停车场,机场——

每一张都是那个人。

裴逾珩每次收到新的照片,都会先看很久,然后才依依不舍锁进抽屉。

他雇的人很专业,从不靠得太近,也不能打扰靳容。这是裴逾珩唯一的要求。

寄照片的人收着不菲的酬劳,从不问用途;裴逾珩也不会解释。

……

这些年,裴逾珩自己也从那个刚被接回裴家时格格不入的少年,变成了能和他那位“大哥”分庭抗礼的人。

他上的是最好的大学金融系,裴辞深当年是花钱塞进去的,裴逾珩却是实打实考进去的。

生父裴振廷脸上难得有了点真心的松快,裴逾珩当时坐在客厅里,看着大哥裴辞深皮笑肉不笑的恭维,他也跟着笑了笑。

认亲后的头一年,他就把裴家上下摸了个透。

结论并不意外:这个家欢迎的是“裴家的血脉”,而不是他这个人。

当年他被安排进偏宅,像被精心隔开的一件旧物。裴辞深的表现堪称教科书。家宴上亲自布菜,对外说他是“刚找回来的弟弟”,却从不带他进核心场合。

分给他的股份少得可怜,连进集团决策层的门都进不去。

自从裴老爷子做过那场手术之后,也是身体不如以前硬朗,放权了很多给手下的儿子、孙子。

而那年,长孙裴辞深21岁,正好毕业,进集团后也借此机会,把一些更多的东西攥在了自己手里。

原著里也有这个剧情,或许是原作者为了让原著攻才28岁、就在家族企业上能有极大话语权做的铺垫。

临大学毕业的时候,裴逾珩拿着资料敲开大哥的书房,提出想进集团学习。

裴辞深从文件里抬眼,笑容温煦:“逾珩有心了,不过这些你先不用碰,刚回来,先适应适应。家里不缺你挣的这一份。”

“是不缺。”裴逾珩把资料放在桌角,“但是我想学。”

“学?”裴辞深笑了,端起咖啡,“慢慢来,你才刚回来,学业要紧。这些事,哥替你扛着。”

——替你扛着,这话多体贴。翻译过来就是:你没资格掺和。

裴逾珩没有闹,他只是在每一次被边缘化的时候,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大二开始,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裴辞深看不上的角落:互联网、新媒体、海外小众投资。

“这些玩意儿,都是烧钱的泡沫。”某次家族聚餐,裴辞深当着一桌人的面评价某条赛道,“不值当。”

“大哥说得对。”裴逾珩给自己倒了杯水,神色如常,“所以我用我自己的钱试试,亏了不心疼。”

裴振廷难得看了小儿子一眼:“想试就试。男人嘛,总得交点学费。”

“谢谢爸。”

在这些裴辞深看不上眼的“破烂”上,裴逾珩开始交他的“学费”。

第一年,亏了两笔,账面难看,裴辞深在饭桌上故作体恤地安慰他。第二年,盈亏打平,没人再提。

第三年,他投的一条海外小众赛道忽然被风口带起,账面翻了几倍。第四年,他名下那几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盘子,已经悄悄连成了片。

新媒体的渠道,互联网的支付场景,海外投资的资金通道,咬合得像一台他一个人操控的机器。

钱不是最多的,路子却是最全的。

裴逾珩就从这个破烂堆里起了家,他上学时期就组了自己的小团队,找了一些不被主流资本关注的年轻人,从零开始做。

他眼光准,手也狠,该砸钱的时候不手软,该砍项目的时候不犹豫。几年下来,他手里的“边角料”变成了人人眼馋的新蛋糕。

等裴辞深反应过来时,弟弟那些“泡沫”已经顺着集团帝国的裂缝长成了根系。

明面上是弟弟的私产,暗地里每一根都扎进了集团业务的接口处。拔,拔不得;无视,更不行。

生父裴振廷看他的眼神不再像刚认回来时那种带着愧疚的审量,那里面多了重视,也多了忌惮。

裴逾珩不在乎,他清楚得很,这个家里所有的亲近,都是称过利益重量的。

七年后,裴氏内部都知道一个不成文的事实:大少爷掌传统盘,二少爷掌新兴盘,各管一摊,各有胜负。

分庭抗礼这四个字代表的东西,是裴逾珩一点一滴抢下来的,不是谁赏赐的。

他也知道了一些别的事。

比如他三岁那年在游乐园走丢,不是意外。

这件事是裴逾珩自己查出来的,他没告诉任何人。他找了当年福利院的老员工,又顺着人贩子的线索往回摸。后来找到一个已经退休的保姆。

老人拉着他的手直抹泪,说到一半,说了句:“要是当年没走丢……你小时候最黏你哥了,去哪儿都要跟着……”

“哦?”裴逾珩给她添了茶,声音很稳,“当年是怎么走丢的?”

老保姆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裴逾珩不催,只是笑着给她剥了个橘子。

老人的记性到底扛不住一个耐心的晚辈,那天下午,他前前后后听完,把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一格一格拼了出来:

六岁的裴辞深和同学去游乐园,弟弟哭着要跟去,大哥嫌他烦,想甩开他。于是中途把三岁的弟弟引到人少的地方,说自己先去排队,让弟弟在这儿等着别动,然后自己跑开了。

三岁的孩子在原地等,等到人群漫过来,等到再抬头,哥哥不见了,保姆阿姨也不见了。再然后,是一只陌生的手。

而先到家的裴辞深,站在玄关,看着父母焦灼的脸,害怕挨骂,张口说了平生第一个弥天大谎:

“是弟弟自己乱跑。”

一句谎话,把罪责推给了走丢的人。搜寻、报警、登报、悬赏,全家人找了十五年。

而说谎的孩子在愧疚和恐惧里长大,长成了裴家光鲜的独子。

慢慢的,愧疚随着时间淡去,被发现真相的恐惧盖了上来,所以他反而是最希望这件事情的另一个当事人从此不要出现的。

原著里没有细写这一段,炮灰的过往,不配给主角的性格留下污点。裴辞深只是“有个走丢的弟弟”,一句背景交代,用完即弃。

反而显得原著中在25岁才被认回的裴逾珩,是嫉妒大哥、对裴家不懂得感恩、不知好歹的反派。

光影之下,这是黑暗的现实。

裴逾珩听完,给老人把茶续上,从头到尾,脸上没什么波澜。

“原来是这样。”他说,“谢谢您讲给我听。”

原来他这十八年的苦,是从一个六岁孩子的谎言开始的。

而那个孩子,现在过得很好,好到甚至眼红于他自己达成的成就,在计划着把他的势力吞没,把他赶出裴家。

不,不如说裴辞深内心里根本就希望裴逾珩没被找回来。

裴逾珩从那天起,对裴辞深、裴家就更是没有抱过任何期待。可他不急着撕破脸,他要慢慢来。

裴辞深越是在意什么,他就越要从那里开始,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

墙上挂着一份日历,日历上的时区,和这里是七个小时。

裴逾珩订过很多次机票,飞靳容所在的那座城市。每次都是订了又取消。

航班信息他倒背如流,有一次他甚至付了钱,行程单都出来了,最后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宿,又退了。

不能去。

裴逾珩对自己说,再等等。

他不能以一个“曾经被靳容从厕所里拉出来的可怜虫”的身份,出现在靳容面前。

这算什么?就算能贸然闯进人家的生活,又靠什么长久的站在那个人身旁?

他得先站稳脚跟,成为不一样的裴逾珩。

一个靳容不需要可怜他的人。

没有人会单纯因为可怜而留下来的。

他被那个人救过三次、又看着那个人顺手把一切一劳永逸解决掉的人。那样的善意干净利落,可落点永远在“事”上,不是落在人身上。

想被那样的人看见、留在心里,先得把自己变成一件无可替代的东西。

他更要站得足够高,高到能配得上站在靳容身边。

裴逾珩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但他可以不去见靳容,却无法忍受任何人靠得太近。

私家侦探的周报里,除了照片和日程,还有一件事裴逾珩盯得很紧:出现在那个人身边的人。

志同道合的同学,无妨。正经的朋友,无妨。

但那些抱着别的心思往那个人跟前凑的,尤其是调查下来劣迹斑斑的,什么圈子出了名的捞子,什么玩咖堆里榜上有名的。

裴逾珩看完资料,然后那些人物,就会从靳容身边消失。

他不动靳容身边的人,只动那些过了界的。

有两个纠缠得厉害的,被裴逾珩让人捏着把柄解决了。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之后再没出现过。

还有一个更不识趣,三次五次地往靳容公寓楼下跑,半夜发消息,删了还加。

裴逾珩让人查了他的底,把那些不干不净的材料往他面前一搁,轻描淡写地表示:“你回国,还是我帮你回国,选一个。”

那人第二天就消失了。

没有到人命的份上,裴逾珩不做没意义的事。

只是那个人的公司会忽然资金断裂,那个人的家族会忽然出事,那个人会忽然接到一份无法拒绝的外地工作——总有一只手,把他们挪出那片半径。

那些人没资格再出现在靳容面前了,至于这是物理上的没有资格,还是其他什么意义上的,就视情况而定了。

而在地球另一端,靳容对这些一无所知,只感知到了结果:哦,这人怎么突然不出现了。

那些本以为很难缠的追求者,怎么就都自觉滚蛋了?八成是也觉得没劲。

靳容想,这还挺好。

裴逾珩也觉得挺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最近一期的照片,是靳容回国后的。

靳容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推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出口,被一个中年妇人搂住,那应该是他母亲。

靳容脸上带着笑,很放松的样子。

裴逾珩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靳容的侧脸,又带着怀念意味的摩挲。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关上了抽屉。

……

靳容落地那天,风尘仆仆地直奔家宴,他妈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子他喜欢的菜,靳容吃撑了。

之后的日子,倒时差,置办住处,见故友,把国内的生活习惯一样一样捡回来。

捡得最快的,是吃饭。他妈笑靳容:“七年洋人菜,把胃熬成难民了”。

这七年里靳容厨艺也有长进,但也就从“不建议吃”长到了“勉强能吃”。所以回国之后,吃饭这件事,总带着一种报复性的虔诚。

幸好他吃归吃,健身自然也少不了,不然把腹肌吃没了,他妈就是第一个让厨房给他通通换成健康餐的。

裴氏集团的长子裴辞深,与苏家独子苏白的婚宴。

原著正片,第一幕,开机。

靳容收到请柬的时候,端详了一会儿。请柬烫金,裴苏联姻,名流齐聚。

他爹妈也在受邀之列,两家有些旧往来,于是靳容跟在父母的身后屁颠屁颠就去了,名义是陪同,实际是潜伏进瓜田。

宴会厅在中环某酒店顶层,中式晚宴。

酒店的水晶灯从三楼中庭垂下来,流光溢彩。前厅摆了香槟塔和鲜花,来的不是豪门就是名流。

靳容和父母一起入席,穿着套深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简单打理过。

旁人看来,这位靳家公子气质出众,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就是一道风景。

但靳容自己的注意力全在菜上。

他七年没正经吃过这种席面了,凉菜刚上,他就已经动了筷子。

水晶虾仁、葱油鸡、桂花糖藕、酱牛肉,每样都尝了一遍。

热菜一道一道地来,佛跳墙,一人一盅,汤头稠得挂勺;葱烧辽参,葱油香得霸道;黑椒和牛粒,外层焦壳咬下去会响;还有蟹粉狮子头,清蒸东星斑,一道道,全是洋人菜永远给不了的温柔。

靳容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筷子动得倒是不慢。

他妈在旁边小声笑他:“你在外面是没吃过饭吗。”

靳容说:“没吃过这样的。”

他妈又笑,没再说他。

他埋头苦吃,吃得心无旁骛。旁边桌在寒暄什么集团股价,前方主桌在敬什么祝酒词,他一概充耳不闻。

仪式开始的时候,靳容跟着鼓了掌。裴辞深站在台上,一身高定西装,牵着苏白的手。

他远远扫了一眼那位风头无两的裴大少,原著攻本人,嗯,长的确实很符合霸总的外貌描写。

旁边那位清瘦白净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原著受苏白,三年里要被这套狗血剧本虐上一百多章的倒霉蛋。

比靳容想象中还要显小,也是,人家才20岁,按正常来讲大学都没毕业呢。站在裴辞深旁边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笑得很假,眼睛里藏着点不太情愿。

靳容暗暗“啧啧”两声,原著诚不欺我。

瓜田就在眼前,吃席的人却先撑着了。

就在靳容跟第三盅佛跳墙搏斗的时候,他父母被裴家的人请过去了。

靳容没在意,过了会又继续和面前那盘椒盐排骨较劲。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父母回来了。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靳容抬头,嘴里还嚼着排骨。

他妈坐下来,欲言又止。

他爸咳嗽一声,拍了拍靳容的肩膀,说:“你吃完这顿,回去有件事,我们得跟你商量。”

靳容把骨头放到盘边,拿纸巾擦了擦手:“什么事?现在说呗。”

他爸和他妈对视了一眼。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服务生端着新的汤盅穿行而过,热气袅袅。

他妈终于开口:“裴家那边提了一件事,关于你的婚事。”

靳容的动作顿住了。

“我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谁的婚事?”

“你的。”他爸接话,“人家想跟你联姻。”

靳容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环顾了一圈这场灯红酒绿的婚宴,原著攻和原著受在主桌相敬如宾,剧情正片开演。而他,一个自认为买好了观众席票的读者:

“……啊?我也要结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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