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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摊牌

夏炤晴的那句遗言像一根淬了毒的黄蜂针,扎得苏湫棠的耳膜火燎似的生疼——“我从未输给你。你能翻身,靠的不是你自己,而是‘贵人’帮扶。”

走出掖庭大牢时,已是申正三刻,开阔的天际低赘下密压的云层,看来今晚是赏不到晴空庇护的月色了。苏湫棠举步如飞地转向掖庭局的宫人住所,身后跟着的宫女神色慌张地唤了声“昭仪”,她声音拔高一度,命令她们不许跟着。

苏湫棠到了掖庭局的宫女住所,就直奔韵霜的院子。她是铁了心的要找到韵霜,让对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地道明!她必须亲耳听到,韵霜是自发地为先皇后伸冤。

苏湫棠疾走的步伐过于迅猛,肋下的心脏撑不住地上下直跳,她停了下来大口喘出白雾。白雾在冷空气里辐散开来,空中渐渐显明初见韵霜时的异样——韵霜明面上说是因为生石灰找上门,为何偏深信自己能查明先皇后的死因?韵霜在道尽诉求后,那突然松缓下来的神情,令苏湫棠不忍揭开背后的谜底。

这时,掖庭令疑似收到了风声,他赶在苏湫棠快到韵霜院落前,将苏湫棠拦截下来。此刻他弯下腰,卑躬屈膝地向苏湫棠请安:“臣侍给昭仪请安,底下的人真是不懂事,连昭仪贵步踏足掖庭这等大事,都忘了通禀臣侍。昭仪莫见怪,臣侍在掖庭的厅上备了好茶,就等昭仪大驾光临,恭听昭仪的指教。”

苏湫棠看腻了他的虚与委蛇,当即摆出了九嫔之首的威仪,训斥道:“你少在本宫面前嘴尖舌头快!本宫问你,韵霜现下在何处?若你照实告知,本宫便不与你为难,否则后果自负!”

掖庭令吓得紧忙跪下,他面有难色,半天支吾不出一句整话。苏湫棠也不叫他免礼平身,就这样与他干耗下去,她心中敞亮:不对这些奴才摆出主子款儿,是没法从他们嘴里撬出实话的。

偶尔有宫女和内侍路过,瞟了一眼这边的情形,立刻就仓猝撤离。他们全都心明眼亮,一个是二品昭仪,一个是掖庭管事,谁也开罪不起,更不敢看其中之一的笑话。

或许是怕自己的老脸在掖庭局丢尽,掖庭令只好据实禀告,同时暗自留有余地:“请苏昭仪恕罪,臣侍不是有意隐瞒。韵霜前些日已自请离宫,至于其他的臣侍一概不知!”

掖庭令这么一说,关于韵霜的内情便彰明较著,所有的线索都共同指向她那九五至尊的枕边人,她再亦无法打着“他是爱自己”的幌子自欺欺人了。

她挥了挥手,示意掖庭令退下,掖庭令即刻起身告退。

苏湫棠的脑中空了一下,仿佛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脚下亦跟着发飘。她慢慢走出了掖庭局,望着天边一点一点暗下的阴影,只觉那阴影像无数张藤网,从头顶覆在她的周身。她忆起萧泽珩来掖庭看过她后,没过多久韵霜便出现了。时间是那般的巧合,韵霜带着生石灰的由头,像一把递到苏湫棠手边的钥匙。

如今想来,那些看似无意的话,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似早有排好的暗线,只等她这个听戏的人一句一句都听进去,再按照戏文写好的步子往下走。那句“这宫里怎会有那么多赶巧的事”,竟成了自己埋下的谶言。

最令苏湫棠感到后怕的,是萧泽珩一步步地将她引进自己布下的棋局。他太了解自己的性情,也清楚韵霜知晓不少内情。他派韵霜来引导自己发现真相,自己宛如一枚被摆上棋盘的棋子,沿着那条早就画好的线,一步不差地把夏炤晴与她背后的夏家扫清。

她忽然想笑,但嘴角如同缝了针,一点笑意也扯不出来。原来她以为的绝地反击、凭借现代知识破局的酣畅淋漓,竟是推演于萧泽珩的棋局之中。

她必须去找萧泽珩问清楚,从宫外她用自己的一只胳膊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可这样的舍命相待亦换不来他的信任。未交心前,萧泽珩忌惮她“居心叵测”,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交心之后,她却在不知情中沦为了他手上的利刃,何其悲凉!

苏湫棠一路穿过长街,经过西六宫的月华门,直达紫宸宫前。守殿的内侍见是她,恭敬地道了句“昭仪请稍待”。她在门外焦急地等候萧泽珩的通传,结果等来的却是内侍监的和气相迎。

“苏昭仪,大家眼下正忙于政事,不便召您近身陪侍。他命臣侍通传您一声,戌初初刻会驾临玉芙宫。”

苏湫棠听后落寞地黯然离场。冬日的天光熄灭得格外的早,内侍监见苏湫棠孤身而来,立马指派了一名紫宸宫的提灯宫女,护送苏湫棠先行回宫。

宫女手上的珐琅琉璃宫灯依旧绚目溢彩,烛光散射出云纹宫纱,照亮归途的道路,却再也照不到苏湫棠的心之所向。

戌初初刻,萧泽珩如期而至。苏湫棠此时正呆坐在寝殿的红酸枝妆台前,手中攥着为萧泽珩独家定制的提神香露。

萧泽珩还未进玉芙宫寝殿,便提前免了内侍监的通报。他拖着疲惫的身子,悄默声地移驾于寝殿内。许是苏湫棠深陷于混乱的情绪之中,一时着迷过了头,所以被动地忽略了萧泽珩的一举一动。等她反应过来时,那熟悉又浑实的一对臂膀,带着余韵绵长的龙涎香将她紧紧环抱住。

“棠儿捏着为朕所制的香露,是知晓朕批阅奏折累了,所以提早拿了出来,好令朕提振精神,与你共度良宵?”

苏湫棠挣脱开萧泽珩的亲昵搂抱,随后蹲下身子,正式且疏离行了个礼,“臣妾给圣上请安,愿圣上万福金安。”

萧泽珩从未见过苏湫棠这般一板一眼的模样,帝王超常的第六感令他内心警铃大作,他预测到苏湫棠已洞察到自己的作为。但他面上仍不动如山,一如往常般扶她起身,贴心地关切道:“棠儿可是怪朕今日没召你进紫宸宫?朕近来政事繁多,陪你的时间实在是太少。即日起,你搬去紫宸宫的东配殿可好?”

苏湫棠闻及此言,便明白他是动了要立自己为后的心思。寻常妃嫔即使能在紫宸宫留宿,也断不能在紫宸宫小住。那是皇后才有的资格,象征着帝后夫妻一体,不分你我。

但她如今不稀罕这个皇后之位,现代社会交授她“人人平等”的思想,令她更珍视自我意识的完整性,神圣而不可侵犯!就是至高无上的皇权也无法抹杀她自由的灵魂。

苏湫棠抽离出萧泽珩扶着他的手,冷若霜雪地平视着他,“圣上,今日臣妾在掖庭里见过夏氏。她临死前转告臣妾,说臣妾能翻身,靠的不是自己,是贵人帮扶。臣妾想了很久,又去掖庭另一处找了韵霜,却被掖庭那边告知,韵霜已自请离宫回乡了。”

萧泽珩眼中的爱意瞬然收缩至眼睑,他在寝殿内找了张红木圈椅,端直地坐着。他脸上的表情深沉如墨汁的海平面,底下暗自湍过沉积的洋流。

苏湫棠往他跟前迈了一步,声音逐渐抬高,直白得没有一丝迂回:“皇上可曾记得,臣妾在掖庭的时候,您来看过臣妾。之后没过多久,韵霜就登门造访。她与臣妾说,她最早是先皇后的女官。而后,她将先皇后的事迹一一披露,甚至连薇露的下落也是经由她提醒,臣妾才知晓太后手中握有对夏氏不利的人证!臣妾当时并未多想,真当她是纯粹地想为先皇后伸冤,也为自己洗刷侍奉不周的罪名,好脱离掖庭。”

她喉咙里冒出声声凝噎,悲恸地质问着萧泽珩:“陛下真是下得一手好棋!韵霜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陛下来过之后出现。陛下命她到臣妾身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臣妾指路,让臣妾一步步推理出夏氏毒害先后的过程,再利用臣妾对夏氏的仇恨,将夏氏一族扳倒。陛下您怕臣妾查出真相,所以提前安排韵霜出宫。时至今日,臣妾只想问一句,我究竟是你的一颗随时能被牺牲、成全棋局的棋子?还是从宫外到宫内,你从未信任过臣妾分毫?!”

萧泽珩看着她,眼里亮起帝王看到良将的希冀,“朕的眼光果然没错!”

苏湫棠脑里的所有认知刹那间凌乱得七零八碎,她费解地问及萧泽珩:“陛下此话何意?是默认臣妾是您称手的兵器?”

萧泽珩从圈椅上站起身来,他背对着苏湫棠,朝着殿中央的方向望去。不知是想逃避苏湫棠的问题,还是想让苏湫棠看清,眼前明黄的背影是代表着帝皇不可僭越的权威。

过了良久,萧泽珩井井有理地将多年的筹谋倒庋:“朕从先皇后仙逝那日起,便觉察出她的死因疑点颇多。朕遣散了她的宫人,把她的近身侍女和韵霜安置在掖庭,目的是为了保留人证,以待来日。在朕还是太子时,朕就同母后商议,纳夏氏进东宫为太子嫔。当年朕看中了其父御史中丞的身份,能为朕所用。至朕登基后,夏怀清成为言官之首,恰好能制衡三皇子的势力。若未除掉三皇子就对夏家动手,朝局会更加动荡不安。所以,朕一直在等一个最适宜的时机。”

他忽而转身,眼神炽热地锁定在苏湫棠的脸上,“除去三皇子后,朕就打算着手整治夏家。这些年来,夏家靠着夏氏在前朝气焰嚣张,私底下各种敛财贪腐,早就烂到根了!朕想处置他们,仅缺一个将前朝同后宫一道收口的由头。恰逢此时,夏氏勾结夏家设局构陷,借着“突厥细作”的流言逼朕将你打入掖庭。”

苏湫棠看向他的双眸。这是她第一次没在他眼里读出脉脉深情,而是带着帝皇般专横的赏识,好似他在殿试上亲点状元,却不是丈夫爱慕妻子。

“你被朕下旨关押进掖庭时,朕便知道,时机来了。朕原本是计划查明真相,借此大力打击夏家。但令朕出乎意料的是,你在掖庭靠着生石灰尽得人心。从那时起,朕就断定你能解开先皇后之死的谜题。韵霜也好,你也罢,都不负朕之所托。”

他对苏湫棠表示出前所未有的赞叹,语气是不加掩瑜的欣赏:“你真以为朕不知你入宫后的事情?朕是天下之主,宫里的风吹草动皆瞒不过朕的耳目。宫宴上你被人嗤笑后隐忍不言,颇识大体。夏氏用锦缎布局,你背水一战,胆力过人。先皇后体弱,心性太纯良。而你苏湫棠,既有菩萨心肠,兼具雷霆手段,还见多识广,是皇后的绝佳人选!”

比这些分量更重的理由是:“我恋栈于打理政务,更贪痴世间绝无仅有的你。惟有朕命定的妻星——苏湫棠,能晅曜燕朝的江山万代。”萧泽珩在心中独吞下这番足以乱世的告白。他从不把情爱宣之于口,烽火戏诸侯博美人笑的戏码他不齿,更不能在他的皇朝中上演。

苏湫棠并未因“皇后的绝佳人选”而感激涕零,她陌然地洞视他那张骨相绝佳的俊美容颜,想起曾天真将自己的未来托付于他。可现在她才发现,他和历史上那些封建君主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古代历史就如同一台真龙天子的加工厂,将这些独断独行的帝王批量生产了四千余年。

“所以皇上由头到尾都躲在暗处,静观臣妾唱独角戏?您就那般高高在上地,漠视臣妾一个人扑腾,看着臣妾狼狈不堪地被踩进泥里,再等着臣妾拼命地爬出来,替您把刀架到夏家的脖子上?是不是您只需颔首下令,臣妾便肝脑涂地当回刽子手,替您斩绝后患、保全一世英名?!”

萧泽珩被苏湫棠步步进逼,直至眉头紧锁。他由小到大,从未与他人红脸争执过半分。三皇子那样不留情面地攻讦他的太子之位,他仍能按兵不动、沉着应对,此刻苏湫棠的抗议令他勃然大怒,“苏湫棠!朕是天子,你可知你在同谁讨要公道?‘妇人专以柔顺为德,不以强辩为美也’。且夫为妻纲。在民间,女子若是像你这般咄咄逼人,是会被夫家冠以‘多言’休妻!”

苏湫棠只觉心口似被凌迟了数百刀,痛得她几乎站不稳。她咬紧了后槽牙,毅然决然地伏下身子跪向萧泽珩,藤黄的裙褶卷皱在地上,弗如开败了的金盏菊,“皇上若想休妻,那休了臣妾便是。臣妾不介意再回掖庭睡冷炕,继续住受潮的暗房。”

她低下头,泪珠恍若玉兔捣弄蟾宫的玉桂,飞洒在寝殿橙黄团花绒毯上。绒毯的密织团花纹被灼热的泪水印湿,瞬时黯了一号色调。苏湫棠执拗地不肯抬起头,即便是被深爱之人所伤,她依然要维持自己的尊严。她不想在他面前卖弄自己的可怜,她的苦涩、她的委屈只有她自己能占有。

苏湫棠的不屈令萧泽珩急火攻心,他鼻息间呼出一阵闷气,不忍再说出一句苛责的重话。随之,他烦懑地踢了一下圈椅,拂袖扬长而去。

玉瑾殿外的天穹黑压压一片。莫说朱弦的残月,更别提明镜的圆月,它们仿似怕了世间为情所困的痴心人对月哀戚,所以便都告假隐退,躲了这一遭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债纠葛。

太阴星君见不得属下怠慢世人,随即向人间的夜里抛下了一把玉梭。玉梭圆滑穿行于浓厚的稠云中,编织出一弧细弯的缠银月线,镶滚在夜幕天际,争教分别两处的有情人各自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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