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醒醒!”
迷迷糊糊的宁若汐被人用力摇晃,她缓缓睁眼,迷蒙中瞧见男人模样,吓得惊恐退缩道:“走开!离我远一点!”
“我的家人,不会放过你们……”
“姑娘别怕,是我……”
宁若汐听着熟悉的声音,又才耐下性子,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人。日光入眼,身前竟站着齐玦侍卫。
“百户大人……”
宁若汐忆起那抹黑影,视线四散游走,没见着她想见的人,只见着简陋的屋舍,从未来过的地方。
“这是何处?”
她满脑子都是此前那些人口中的妓寨,下意识蜷在一处道:“百户大人也要将我卖掉?”
“姑娘你怎能如此看我?”
百户被她噎得气恼,垂着头,又皱眉看她:“姑娘既然无处可去,为何不告知于我?你可知……”
宁若汐垂下眼眸,自知理亏,更知他并无恶意,叹气道:“殿下说了,与我两不相欠。若我告诉你,我无处可去,殿下知晓后,岂不是让他两难?”
“那看着你流落街头?便不再两难?”
“我……”宁若汐缩在床角,环着双膝黯然低落,“若殿下瞧不见我,更不知晓我的事,又如何会两难?”
“我曾听说,姑娘是旧港苏家人?为何不回苏家?”
“我不是苏家人,我骗了你们……”
“瞧我这脑子,”百户摇摇头,又对她说道,“这儿我替姑娘租下了,姑娘这阵子便留在此处养伤。”
“这,这如何是好,我……”
“姑娘不必担忧,这点钱,我们还出得起。”
我们?
宁若汐看着失言的百户,心中隐隐升起一股早被压得实实的盼望。她装作没察觉,只将这盼望重新压回,再不敢多想。
“我和头家婶说好了,她每日与你吃食,你不必再管,先将伤养好,别的……待你伤好再说。”
百户说完,起身离开屋舍。
宁若汐连忙下床,偷偷趴在窗边张望,她自知不该如此,可她又有无法抑制的渴望,只看一眼,便心安。
只是,期盼中的黑影并未出现眼底。
原来是她多心,他已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那样的话,又如何会为她回头?
她默默回头,环视这间屋舍。这儿很简陋,一张破败的床,一张矮桌,两条矮凳,再无他物。
即便简陋,也好过流落街头。
宁若汐关上门,取出药膏给自己上药。既然他出钱留她一条命,那她这条命便要接着活下去。她要好好养伤,想法子攒钱,依旧要去鹦哥地,寻回宁家财物。
“今日我们吃海鱼,姑娘可还吃得惯?”
头家婶送来饭菜,宁若汐笑着点头。她这几日在这处养伤,渐渐与这婶子熟络起来。
他们也是从大京过来做生意的人,家里遭了难,便留在了旧港,不回去了。
“你也是运气好,”头家婶坐在矮凳上说道,“你一个孤身女子在旧港这处,无疑案板上的肉,被人吃掉都不带吐骨头的。”
“此地便无君主管辖?”
“哪里有君主?”头家婶摇摇头道,“岛上北面有哑齐国,境内倒是律法森严。只是旧港属爪哇番王管辖,但他们又从不管旧港这处,旧港这儿的人便开始仰仗苏家,遇事找苏老爷协济,这么多年,倒也相安无事。”
“想来苏老爷也可在此处称王,只是他们不愿与爪哇番王结下仇怨,便这样处着,哑齐不管,爪哇也不管,苏家更是不管,整个街巷恃强凌弱,全凭各自生活。”
“倒是这几日,那大京皇子带着军队驻扎在此,我们都想着,或是可得几日安生日子。”
“你们……”宁若汐疑惑地看着她,“难道不害怕那皇子的到来?”
“为何要怕他?”
“他带着军队,倘若在此地兴兵作战,你们岂不是面临无妄之灾?”
“他可是大京的皇子,我听说他样貌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若真是打仗,想必也不会为难我们这些寻常人家。”
“再者说了,旧港这处实在太乱,鱼龙混杂,若他愿管辖此处倒是好事。我们也想有人护着,秩序井然,也能更好的做买卖不是?”
宁若汐低下头,默默将饭食放入口中。
她没想到,齐玦至旧港不过几日,便已让当地人对他寄予希冀。他是那样的人,风光霁月,无论身处何方,永远受万众仰望。
她与他,还真是云泥之别。
“头家婶,你这里有无何活计?我,我可以帮忙做。”
她不该再去想他,她只该重新思虑如何在此处安身立命才对。他迟早有离开的一日,而她,余生或是留在此处了。
“你会做何事?”
“我,我会写字,我还会记账算账,验货辨货,还会盘仓核耗,也看得懂番商账簿,若是你们要订立商事契书,我也能……”
“打住,”头家婶打断说个不停的宁若汐,“你这都是大掌柜的本事,我们这里根本用不上。”
“你这本事,应是去苏家,而不是我们这种小摊铺。”
宁若汐低下了头,她只顾着求头家婶收留,倒忘了应当识时达务,放下她宁家大小姐的身段。
“好婶子,”宁若汐伸手拉着头家婶的胳膊,不住哀求,“莫怪我,适才说的全是胡话,我……”
“你说,有何活计,我都能做。”
“容我想想……”
头家婶并未埋怨,反倒真替她考虑活路。她思索半晌,猛然道:“你可会针线?”
“针线?”
宁若汐做这活计最是艰难,她笨手笨脚,做不了极细致的绣活,只会做那极粗浅的缝补。
“会上点儿,”她厚着面皮说道,“婶子便给我说上几个活计,我做得不细,但是快。”
“好,”头家婶点点头,“我出去找找,找到了带回来给你做。”
宁若汐欣喜地点点头,暗想自己终于能做点事儿,虽不算大钱,但积少成多,总有盼头。
只是真当头家婶将布料送到她房间时,她才知晓这份营生有多艰难。
那些需要缝补的布料大多是海上跑船水手用的粗麻布,被海水海风反复浸润风干后,又厚又硬,寻常针线根本扎不透,稍一用力,针尖弯折不说,还极易扎进手指。
她不得不换用粗针,纤细的手指被粗布磨得通红,做了两日,才将粗布交给头家婶。
头家婶看着她缝补好的东西,皱着眉摇头,将手中铜钱交给她:“这活计本该得三十文钱,但你也知晓,我来来回回地跑,你做得又慢,针脚又差,我还得给人家陪笑脸……”
“我明白,”宁若汐点点头,陪着笑脸道,“婶子辛苦,留点茶钱,此后有了活计,还是给我。”
头家婶见她听话,抽走十文钱,留二十文钱与她。
她拜别头家婶,默默拿着手中的二十文钱回到房内。火光摇动,她揉了揉眼。这两日不停缝补,磨破了手指不说,眼睛还有些疲倦。
起身灭了油灯,她想着,不做针线时便不用油灯,这都是用钱买的,能省点便省点,她也能更快攒钱。
油灯一灭,房内一片黑暗。宁若汐摸索着打开门,抬头看着天空,墨云一片,许是又要下雨。
她转身回门,进屋的一瞬,一股清冽气息自鼻尖转瞬而过。
心头凛然一动,宁若汐笑话自己,如何在这间破屋中嗅到齐玦的龙脑香气?
真是太过思念?
她摸索着走向床边,没料到本应无一物的屋舍中竟然摸到一个人。她慌得缩回手,以为自己犯了糊涂,稳了稳心神,再次将手探出,谁知此次,她的手竟被人抓住。
“啊!!!”
她吓得放声尖叫,却没料到那人力气奇大,将她拽了过去不说,还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唔——
她挣扎不停,仰着脖子发出呜咽声,试图引起旁人发现。可她越是挣扎,那人气力越大。最后,反手制住她的手脚,将她整个后背揽进胸膛,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不住摩挲。
或是挣扎过甚,那人身上残留的气息一丝一缕地钻进她的鼻尖,清冷矜贵的味道,宁若汐一阵恍惚,渐渐不再挣扎。
那人见她安静许多,也缓缓松了气力。只是依旧不说话,也不放开她,下颌离了她的头顶,渐渐移至她的耳边,最后将头放在她的肩窝,松开了捂嘴的那只手。
时粗时浅的喘息声自她耳边传来,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积压心底的念想悄然而现。
“殿,殿下?”
她试探着问道,那人应是听见了,不过并未回答,只是两手紧紧环着她,一动不动。
“殿下,为何至此?”
她低声问道,那人依旧不回答,手上却松了松劲。她得了空隙,两手甩开那人,朝前奔去。
这人究竟是谁?
若不是齐玦,若只是偷了他的衣服跑来此处轻薄于她,那她该如何是好?
那人见松了劲她便逃脱,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再次将她拽回怀中。
宁若汐迎面撞入那人怀中,她趁乱抬手,摸索着他的脸。她要抚摸,她要确认,她知道齐玦的鼻骨突出,正中有一块异于常人的突起,只要摸着那个骨头,她便能知晓。
她此番古怪行径,若是常人,必定甩开她的手。而这人却并未如此,反倒紧紧将她的手按在他的脸上。
温热的唇悄然落在她的掌心。
宁若汐如雷击般僵在那处一动不动,只因她知,会啃女人手心的人,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