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瑾到离开客栈的时候,身体都没有暖和起来。
带着去的手炉在酒楼雅间的桌子上渐渐变凉。
就像她的心。
好在,才上马车,莫玖就给她换了新的暖炉。
她先离开的。
离开前,淡然而又郑重其事地祝福了顾复与徐书瑶。
“愿将军与徐二小姐琴瑟和鸣,子孙绵长。”
郁瑾这话是有些扎心的。
她故意说,扎的自然不是自己的心。
在顾复说要娶她的时候,她就说过,她伤了身体,没办法为顾复延续香火。
顾复说他不在意。
最终,他还不是要娶一个可以给他传宗接代的女子。
不讽刺吗?
郁瑾说完的时候,顾复愣了好一会。
她知道顾复听出了她的不快。
就算自愿退出,也不代表她一点情绪都没有。
否则,怎么说明她在意顾复呢。
就算为着顾复那点聊胜于无的愧疚,她也该不快。
徐书瑶想与顾复双宿双飞,可不是成了婚就可以的。
顾复对郁瑾的愧疚终究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个心结。
郁瑾在宫中时帮过徐书瑶那么多次,有一次甚至搭上了自己。
徐书瑶倒好,以怨报德。
那封只有寥寥几个字的信现在还在郁瑾的妆匣中。
这是导致她上一世一尸两命的导火索,这个仇,她是一定要报的。
不经意的挑拨离间,她也会。
更何况,她是真的不开心。
说不上难过,就是心里不得劲。
而回家途中听到的消息,更是让她哭笑不得。
皇上下旨,要为祈朝选妃。
这个年过的可真是热闹啊。
郁瑾都不知道,这于她而言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以至于,回到郁家,她竟然耐着性子应付郁世勋的刨根问底。
像是在短暂逃避今日对她有些冲击的两件事。
当然,她没有打破郁世勋的白日梦。
应对郁世勋的胡搅蛮缠,郁瑾有的是话术。
顾复与徐书瑶就算成婚了也不可能立马纳妾。
要是让郁世勋知道她没有进将军府的机会,恐怕不用等到明日就要将她送走。
在她有更好的去处之前,她还需要郁家的掩护。
京城不比边城,父母兄弟健在,她就算有钱也没资格自立门户。
郁瑾为顾复娶徐书瑶一事不开心是因为顾复是她少女时期的一个梦。
原本以为有机会触碰到的梦碎了。
祈朝娶皇子妃,她有什么不高兴的。
她又不爱他。
她该高兴,因为皇上此举意味着他要抬举祈朝。
不管他想不想让祈朝入局,去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都在忽略了十几年后,打算重新托举这个儿子。
皇上虽然不再染指朝政,但皇子的婚事还是可以做主的。
一道圣旨就可以让祈朝很快拥有的东西,郁瑾费多大劲筹谋都不见得有那个成效。
这是多好的事。
太子已经发病,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应该在意的是他皇子妃的人选,而不是他要娶皇子妃这件事。
或许是今日发生的事太过突然,让她没办法一直保持淡然。
这不该是她一个从阴间爬回来的人该有的心态。
天色暗了下来,郁瑾除了除夕之夜,以往基本都是在这个时候去客栈的。
今日,她却没有要走的迹象。
将自己关在屋中。
莫玖也不好催促,尽职尽责候着。
莫柒早就让莫玖带了消息,祈朝在客栈等郁瑾。
百忙之中着急忙慌出宫,也不知道是因为顾复与徐书瑶的婚事,还是因为他选妃一事。
郁瑾长长舒了口气,将自己隐在披风中走出了屋子。
祈朝在客栈显得十分焦躁。
倒不是因为等待的原因,而是在知道了顾复与徐书瑶一事后,皇上又要给他选妃。
祈朝当时肺都要气炸了。
念着郁瑾是不是在伤心难过,又气皇上自作主张。
他忙着料理母妃和莫家的事,选妃的旨意和顾复与徐书瑶的传言,已经传遍了京城。
他顾不上手头的事,没有通报,气冲冲冲进皇上寝宫质问,“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你就下旨为我选妃,你凭什么?”
祈朝连礼都没有行。
自除夕之后,他对这个名义上的父皇半点不客气。
“凭什么?朝儿,就算你再恨朕,你也是朕的儿子。”
“朕有权利帮你张罗婚事。”
皇上也是半点不在意祈朝对他的态度,说话心平气和。
抛开朝政重担之后,他似乎看着精神比以前还好。
其实,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在一天天衰败下去。
病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只是想到,如果这是莫子青对他的惩罚,他竟有几分甘之如饴。
祈朝一副你真有脸说的表情。
“你让我失去了至亲之人,又十几年没有管过我,现在想起我是你儿子了?”
“可我宁愿没有你这样的父亲。”
“朝儿,朕也是你的至亲之人。”
皇上直接将不要脸贯彻到底。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管你接不接受,你的婚事,朕是一定要做主的。”
毕竟是当了几十年帝王,骨子里的强势一直都在。
“当然,你若是有心仪的女子,也可以告诉朕,只要合适,朕为你们赐婚。”
祈朝顿了顿,心中一动。
他现在没有了以前的顾虑,是不是有机会娶郁瑾为妻。
皇上赐婚,可以消除所有人对郁瑾之前经历的偏见。
郁瑾也没办法拒绝。
转念一想,不行,这不是在逼迫她吗?
他不能自作主张,惹她不高兴。
她心心念念都是顾复。
如今,顾复一定会娶徐书瑶。
郁瑾是什么想法呢?
再说了,皇上所谓的“合适”想必与郁瑾不沾边。
他已经因为自己的私心,做了很多对不起她的事。
如今更不能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他要真说出郁瑾的名字,皇上恐怕不会放过她。
“合适?何为合适?”祈朝冷脸质问。
皇上根本不在意祈朝如今对他是什么态度。
终归不是无视他就好。
他就算卑微地讨好,祈朝也不会接受。
但他还是要尽量为他想好后路。
“家世,样貌,品学……,要做皇家的儿媳,不能太平庸。”
“而且,还要能给你助益……”
祈朝打断了皇上的话,“我不需要什么助益。”
“你已经选了太子,我也无心与他相争,等料理完母妃和外祖家的事,我连你都不想见。”
“你要是真想弥补我,就给我一块封地,让我远远离开京城。”
到时候,他就带着暗卫们和郁瑾离开。
天高海阔,逍遥自在,不用受皇家礼仪和世俗的束缚。
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大祈的皇子没有旨意,是不能轻易离开京城的。
否则,郁瑾当时嫁到边城,他就自己过去守着她了。
他原本以为,他只能窝窝囊囊被困在京城一辈子。
如今倒是一个转折。
可,要是郁瑾不愿意离开呢?
她要是执意要进将军府怎么办?
可以强行带她走吗?
似乎不行。
她要不走,他也愿意留下。
只要与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在京城腐烂也没有什么不好。
皇上再是私心里想把皇位传给祈朝,也知道,他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偏爱归偏爱,祈呈也是他的儿子。
而且是十分优秀的儿子。
临了临了,他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
增加大家的困扰。
“朝儿,你想离开京城,可以,朕可以封你为王,赐你封地,但你得有自保的资本。”
“你现在有什么?”
祈朝有暗卫,有郁瑾,有这些年记在别人名下的生意。
他有钱,否则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买够褚家军支援边城的粮食伤药。
可这些,他不能说。
皇上继续苦口婆心,“朕没多少时间了,朕欠你良多,想在最后的日子,为你安排好今后的路。”
一个皇子的身份不足以震慑人,反而容易被针对。
必须得有钱有势有庇佑。
这样,至少,他能安心些。
九泉之下倘若能见到沐子青,也多少能与她有点交代。
祈朝不想听,也不想选妃。
就算郁瑾真要进将军府的门,他也宁愿孤独终老。
他的心里容不下其他人。
唯愿默默守着她。
“我不需要,你做再多都弥补不了对我,对我母妃,对莫家的亏欠。”
“你要真想管我,除非能让他们都活过来。”
皇上沉默了。
或许以前他没有后悔过,但这几日,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后悔。
如果当年没有做那件事,莫子青还好好地陪着他。
她可能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年轻的模样,但肯定还是那么光彩照人,雍容华贵。
祈朝对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满眼仇视。
或许祈朝已经是储君了,娶了太子妃,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可终究这些也只是如果。
回不去的。
“少做那些没用又遭人嫌弃的事。”
祈朝扔下一句话,又气冲冲离开了皇宫。
他急切想要见到郁瑾。
要不说再恨,血缘是断不掉的呢。
他知道要让皇上改变主意没有那么容易,再说了,圣旨是那么容易收回的吗?
但他绝对绝对不会娶别人。
他得想办法让皇上的自作主张付诸东流。
祈朝知道郁瑾今日见了顾复,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应该与顾复和徐书瑶的婚事有关吧。
送了口信,他也不确定郁瑾会不会来见他。
她肯定会为顾复与徐书瑶的事难过,那会为皇上要为他选妃难过吗?
大概不会吧。
他早就伤透了她。
她也没有那么在乎他。
但他还是想告诉郁瑾,祈朝不会娶别人。
在焦躁的等待中,祈朝一如既往,将炭火和手炉准备好。
让屋里暖洋洋的。
郁瑾怕冷,儿时手上生了冻疮,现在已经看不出痕迹,但冻到还是会隐隐的不舒服,他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