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回头看了太后一眼,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像一尊被抽空了魂魄的泥塑,瘫软在榻上,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同病相怜的滋味。
然而他来不及多想,因为刘珩又攥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往殿外拽。靴子踩过散落满地的佛珠,发出细碎的碾轧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惜桃,只见惜桃依旧跪在锦榻旁,听见声音抬起了头,目送他离开,嘴唇无声道:“保重。”
走出长乐宫的正殿,云归才发现外面的情况和他来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宫墙上甬道两侧,还有殿前的广场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羽林卫,盔甲在积雪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铁光,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整个长乐宫就已经被围得像铁桶一样。
云归还看到,甬道尽头跪着几个朝臣,为首的将领喊道:“陛下,这里是沈家最后的党羽。”那些人被羽林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布条,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显然是听到消息赶来救太后的,可还没踏进长乐宫的门,就被事先埋伏好的羽林卫截住了。
刘珩并不是今天早晨一时冲动才来找太后对质的,他早就计划好了收尾工作,早在出征之前,他或许早就已经策反了林通,在太后还在犹豫不决时,他就已经下定决心斩草除根了。
太后或许被他前十七年营造出的游乐皇帝形象所骗,以为他根本没有胆量敢直接对她下手,却不想刘珩今日一举收网,擒贼先擒王,把太后所有的退路都堵死。
更可怕的东西,云归不愿意去想,甚至连自己被皇帝选中,或许都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用荒淫玩乐的假象使太后他们放松警惕,借着对自己的所谓痴迷,来掩盖他妄图扩张西域的野心。一想到着,云归不敢再看刘珩一眼,生怕他还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轿辇已经等在长乐宫门外,其他士兵将宫殿团团围住,刘珩朝为首的将领轻轻抬手,他们得到示意,直接挥刀,将那些人头斩乱。
一时间血腥味弥漫,刘珩却把云归推进轿辇里,自己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
轿辇在积雪的宫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雪地,留下污水淤痕。云归嫌里面闷热,掀开一点车帘,看见两侧高耸的宫墙。
天空被切割成一线狭窄,灰白的天光从那缝隙中漏下,整个车子如同在幽冥中度过忘川河。
刘珩脸色阴沉,似乎并不打算和云归讲话,云归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模样,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你早就计划好了。”云归直截了当道,“所谓的拉我去对峙,都不过是你掰倒太后的一个由头而已,我有没有背叛你其实一点都不重要,你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师出有名。”
刘珩的目光落在云归脸上,眼神冰凉森寒:“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在意。”
“你如果真的在意我的死活,就不会把我当成诱饵。”
云归的声音很是平静,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有波澜,“你把我放在宣室殿里,故意让赵破奴只守不拦,让太后有机会接近我,你知道她会来找我。你就是等她出手,然后拿我当诱饵,逼迫她交出所有底牌,最后再反手除掉她,对吗。”
刘珩没有否认,甚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越来越聪明了。”
“在你身边,我学到了很多。”云归见刘珩这似笑非笑的狡猾模样,更是提高警惕,就差双手交叉做防御状。
刘珩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情绪反复,也不知是真是假,云归继续道:“所以昨晚你根本不是真的怀疑我通敌,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除去那些算计,刘珩对云归的所作所为让他难以理解,如果这是爱,那为什么要让所爱之人去冒险,如果不是爱,那是恨吗?恨从何来,如果真的恨他,他应该早就死在这深宫之中了。
刘珩沉默了一息,最终还是开口:“你也知道,太后久居高位,向来自以为是,我只需要让她觉得自己占据了上风,她越得意,便越容易露出破绽。”
“她向来觉得你愚钝,是个最好切入的地方,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刘珩伸手,似乎是想要触碰云归的耳垂,云归下意识偏头,晃荡的东珠堪堪掠过刘珩的指尖。
“不必如此防备朕,朕不是说了吗?除了离开这里,朕可以给你这世界上任何想要的东西。”刘珩蛊惑道。
云归是彻底看清这个帝王阴沉的心思了,他道:“我要当楼兰王。”
刘珩皱眉,“我会让人把楼兰王的王冠带回来给你。”
“我要我的宫殿。”
“我会为你建造一座和你家乡风景相似的宫殿,那里只有我和你,再无其他人打扰。”
“我要离开你。”云归坚决地开口,刘珩望着他决绝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这辈子都不可能。”
他伸出手,将云归揽入他的怀中,像安抚小孩一样轻拍着他的背,“你生气了吗?因为我不相信你,我怀疑你了,所以你就这样和我赌气吗?”
云归不回答,刘珩便自顾自道:“那我会一直哄着你,直到你消气为止,好吗?”
如此荒谬讽刺,他原来真的以为刘珩怀疑他,并因此痛恨上他,被他的“背叛”伤透了心。
现在他才知道,刘珩确实在利用他,把他像条狗一样耍得团团转。而让云归更痛苦的是,这个人可以在伤害了他以后,轻描淡写地认为他们之间还可以和好如初。
只要道歉了,他就会原谅他,完全不顾云归的痛苦,自顾自地妄想他们的天长地久。
“你真的相信我吗?”云归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刘珩的眼睛,“你会相信我吗?”
刘珩靠在枕头上,歪着头看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的寒意渐渐褪去,他又伸手拨弄云归耳垂上那颗东珠,淡声笑道:“我不相信你了。”
“你也学坏了,变成了一个小骗子。你背着我见太后,还联系商队收拾包裹想逃跑,我还能如何相信你?”
“都是跟你学的,你要负全责。”
云归假装示弱道,见刘珩眼神变得轻松,云归又道:“反正我只是你的棋子,那你也利用完了。太后已经被你打倒,你的计划很成功,她一时半会翻不了身,我对你也没有什么用了,一个不被信任的棋子留在身边也没有用,不如就把我弃之如敝履,放我走?”
轿辇此时已经停在了宣室殿的阶前,赵破奴在外面轻声提醒了一句:“陛下,到了。”
但刘珩没有下车,他忽然伸手揪住云归的衣领,把他从软垫上拽起来,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放狠话似的威胁云归:“我可不会放过那些没有用的棋子,杀掉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你也想早早地躺进我的陵墓里吗?”
“安歇,我还没有玩够呢。”
云归被刘珩拽出轿辇,积雪在脚下嘎吱作响。刘珩并不健壮,即使行军许久,却依然消瘦,云归轻轻一挣,便挣开刘珩的手。
他站在宣室殿的白玉阶前,自下而上抬头瞪着刘珩,耳垂上的东珠在雪光下闪烁,幽绿的光芒一闪而逝。
“你这个疯子。”
刘珩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细小的白色颗粒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好像煞那间大家都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云归本以为刘珩会像以往一样生气反驳,用力地撕咬他,但此刻的刘珩已经不是那个幼稚的天子,他已经除去最大的对手,终于可以撕去伪装,用最真实也最可怕的模样示人。
“对。”他说,声音被雪风吹散,飘进云归耳中,“我是疯子,你第一天知道吗?”
云归见他这样,更是往后退了一个台阶,“是我僭越了,刚刚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要怎么处置我呢?皇帝陛下。”
“我不想跟你回去。”
云归倔强地继续与皇帝对抗,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在寒风大雪中僵持。
“你不回去也没关系。”刘珩没再靠近,只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破奴。”
阶下候着的赵破奴立刻应声上前,单膝跪地:“陛下。”
“把他丢到掖庭里去,让他好好体验一下。”
“你都说要离开朕了,”刘珩转过身,不再看云归,“总不能还睡在朕的床上吧。原先是朕太宠溺你,一再纵容,才会让你无法无天。掖庭苦寒,但和你这蛮人极为相衬,去那里学点规矩再回来吧。”
雪越下越密,落在两人肩头,云归看着刘珩将要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中也一片寒凉。
云归直接撑着膝盖,狠狠跪下,积雪浸透了他的裤脚,冰凉刺骨,他却挺直了背脊,朝着阶上那人一叩首。
“谢主隆恩。”
刘珩没有回头,漫天飞雪中,只有云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合上。
赵破奴不知何时又转回来了,垂首站在他侧后方:“王子殿下,走吧。”
云归站起身,回望一眼那扇合起来的殿门,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觉得皇帝真的生气了吗?还是又只是做戏给别人看?
赵破奴回答得很谨慎:“奴才不敢妄自揣测圣意,王子殿下,这雪越下越大了,还是先离开吧。”
云归苦笑了一下,没再追问,转身跟着赵破奴往掖庭走去。
雪落在他的肩头,压得那身单薄的衣裳更沉了一些,他这才意识到,没有温暖的炉火和锦裘,这个冬天是如此难熬。
云归回头望了一眼宣室殿的方向,殿内门窗的灯光亮起,隐约映出一道模糊的,正在来回走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