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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非母非子

窗外白雪连绵,雪花飘打在窗棂上,发发出细密的声响。云归躺在床榻之上,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耳垂。

那个人的指尖冰凉,为他重新系上那一颗东珠,云归下意识地偏过头,那个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抗拒,“不许睡。”

刘珩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云归瞬时睁开眼睛,刘珩见他醒了,直接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榻上拖了起来。

“刘珩你干嘛!”云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举吓到了,整个人睡意全无,被刘珩半拖半拽地拉着往殿外走。

赵破奴跟在后面,云归看见他就来气。刘珩也不说要去哪里,把他扔在轿辇里,两人相对而坐,却谁也不理谁。

雪已经不下了,但殿外的一切都覆着茫然的苍白,晨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积雪上,刺得云归眯起了眼睛。

长长的宫道阒静,两排宫灯蒙着雪,云归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刘珩脸色阴沉,等轿辇停下,他还要去拉云归的手。

“我自己走。”云归甩开他,自己先跳下去。

长乐宫的朱漆大门在他们眼前缓缓打开,两人行过重重门楼,只见太后端坐在九凤锦榻上,垂着眼捻一串檀佛珠。她听见脚步声,微微抬眼,目光先落在云归身上,一层薄霜似的鄙夷浮在眼底。

惜桃站在太后的锦榻旁,手里端着茶盘,看见云归被刘珩拽进来,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刘珩松开攥着云归手腕的手,眉眼褪去往日嬉皮的笑意,只剩无尽的凉薄锋利:“母后倒是清闲。”

太后放下佛珠,毫不客气地开始责难:“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整日与蛮邦男子厮混在寝宫,朝野流言四起,又成何体统?”

“那楼兰质子本是叛臣贼子,心怀异心,陛下明知他存着逃离中原,暗中勾结匈奴的心思,为何还要将他日日带在身侧,留在未央宫中?”

听见太后将矛头指向自己,云归心中越发不快,想要反驳,刘珩先出声:“叛臣贼子?母后若非要这么说,那您又是什么?”

刘珩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寒意,“母后这话倒是颠倒黑白,若不是母后私藏楼兰先王遗诏,在朕不在的时候,日日夜夜在安歇身边撺掇,他何来这些离宫出逃的心思?我们安歇心思干净,若是没有母后的干涉,他根本不会有这样恶毒的心思。”

刘珩的手还放在云归的肩膀上,一个既像维护又像禁锢的姿势。云归听见刘珩将所有过错都推卸到太后身上,有些愧疚,又难以理解,为什么要这样袒护他。

明明昨晚刘珩还一厢情愿地认为是云归泄露了他的计划,但只一个夜晚,刘珩便将一切罪责推卸到了太后身上。

他的手指流连在云归耳垂的明珠上,似乎是在警告云归,要他配合着演戏。

太后的凤眉骤然蹙起,怒道:“刘珩,你真是疯了!仅凭一面之词便来责难本宫?军中消息外泄,前线险些全军覆没,为何你笃定是我从中作梗,不去怀疑身侧这个楼兰质子?却要质疑我这个久居深宫的妇人,你真是被妖孽迷惑了双眼。”

刘珩侧过头,视线落向身侧的云归,云归垂着头,浅蓝色眼底里情绪一览无遗,昨夜的狼狈还未褪尽,嘴唇上是刘珩咬伤的伤口。

“是这样吗?安歇?”

云归听见刘珩这样喊他,心中有些迷茫,有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要忘记你今生的任务……”

他下意识回应道:“我……”

“不必说了。” 刘珩却打断了他,目光重新望向太后,深褐色的眼里再无半分温情。

“母后,还是先担忧你自己吧,你费尽心思想挑唆旁人背叛我,到头来,最先背叛你的人,还是你自己身边的人啊。”

太后一怔,面上掠过一丝慌乱,强撑着镇定:“本宫身边之人皆忠心耿耿,何来背叛一说?”

“林通。”

两个字轻飘飘吐出来,像一把小刀直直扎进太后紧绷的心口,“相伴半生的宰相,你的同乡,你以为此生唯一依靠的男人,早在你对我心生杀意,想要趁我领兵出征时,便将你所有筹谋,你暗中勾结西域商队、意欲借我出征想要架空皇室的全部计划,早已写成密折送入中军大帐。”

“你以为你和他是同盟,但他转头便将你的算计悉数卖给我,只为博新主青睐。”

太后的脸色霎时惨白,像是有人抽干了所有的血液,手上那串佛珠坠在地上,四处逃散。

“他怎么敢?”

刘珩看着颓然的太后,笑道:“您看人的眼光向来不好,也不知道为何,父皇死后,您却看中了这样一个家伙,情谊价值千金,可是人心向来易变,您真是明知故犯。”

太后脸上血色全无,强撑道:“皇上如此诋毁我,可还顾及几分皇家颜面?”

“母后何时将皇家颜面放在心上?当年为坐稳后位,你亲手递鸩酒赐死我的生母,那年我七岁,跪在宫外大雪里等她最后一面,你立在廊下,半块暖炭都不肯赏我,只是轻蔑地责备我,毫不顾忌皇家颜面。”

“先帝立下立子去母祖制,本宫只是依规行事,你怎能记恨本宫十数年?”太后端庄的面皮破裂,开始歇斯底里起来。

刘珩也不装了,指责道:“你恨我生母夺走先帝恩宠,恨我抢占你该有的储位。这些年你养我扶持我,但哪里有半分母子情分?不过是养一件任由你摆布的傀儡,等我兵权在握不受控制,你便想要联合外人废掉我,另立血脉。”

太后心头最深的盘算被一语戳穿,她颤声质问:“你……你从何处听来这些挑拨离间的谗言?全是旁人刻意捏造,存心离间我母子!”

刘珩抬了抬手,身后内侍捧着一卷帛书缓步上前,密密麻麻的字迹铺展,每一笔都是林通检举的证词。

“是谁日日往未央安插细作,是谁私藏楼兰先王遗诏,暗中煽动云归出逃,拿他牵制我?母后对我步步诛心,却轻易掏心信任旁人,这份廉价的信任,今日该让你尝尝苦果了。”

太后目光死死钉在帛书上,浑身冰凉,气血一空:“林通与我是同乡至交,相伴数十载,他绝不可能背叛我!”

“相伴数十载又如何,真心从来不堪一击。”

刘珩缓步俯身,一刀刀凌迟她的执念,“你视林通为此生唯一依靠,朝中大小谋划无一不与他商议。”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强撑的镇定寸寸崩塌:“不可能!这字迹定然是旁人仿造!我待他恩重如山,他怎会负我?”

刘珩指尖轻点帛纸上字迹:“这笔锋是林通独有的笔迹,你日日与他对坐议事,一眼便能分辨,何须伪造?你半生为他铺路,高官厚禄尽数给他做垫脚石,你以为你们是不离不弃的知己,到头来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人心从无定数,今日感念你的提携,明日见更高出路,便能立刻舍弃你。这是母亲从前赠与我的礼物,今日我便是要投桃报李,也让母后亲身尝一遍,被自己全心信赖之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沈氏眼眶泛起红意,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暴怒一同翻涌:“我倾尽半生为他谋划前程,他怎能如此负心待我?”

“我又何尝苛待过你!”

“你待我又何曾宽厚?”

刘珩直起身,寒意裹着话音压下来,“锦衣玉食、华美宫舍你全都给我,可你半分真心也不曾予我。七岁生母棺木过宫门,我跪在冰天雪地时无人过问。我重病垂危,你暗中遣宫人下慢毒,只等我油尽灯枯。如今我手握兵权稍稍脱离掌控,你立刻勾结外人算计我。你对我这般凉薄,凭什么奢求旁人对你忠贞不二?”

太后嘴唇不停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无力辩驳:“若没有本宫养育扶持,你根本坐不上这九五龙椅!”

“养育我,不过是豢养一件听话工具。” 刘珩淡淡截断她的话,“我这个工具长出棱角不再顺从时,你便急着联手旁人将它摧毁。可惜你寄托全部信任的林通,早一步弃你投诚。从前你费尽心机,让我尝尽孤身绝望,无依无靠的滋味,今日因果轮回,该轮到你亲身体验这份撕心裂肺的背叛之痛。”

太后浑身脱力,后背重重撞上雕花紫檀立柱,泪水不受控制砸在锦缎上:“我待他一片赤诚,他怎能这般狠心……”

此时此刻,云归看着她的眼泪,忍不住有一些同情,经营半生,居然在关键时刻毁在一个烂人身上,不可不谓可惜。

“赤诚?” 刘冷笑一声,“你的赤诚从来只留给能为你所用之人,你对我只有利用,对林通不过互相利用的交易,交易失衡,背叛自然如期而至。你困我十数年,剥夺我母子团聚的机会,日日设局拿捏我的软肋,今日我不杀你,只将你囚于冷殿,让你日夜对着空荡荡宫殿,细细回味被人背弃的滋味,也算公平。”

太后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恨意:“刘珩,你当真要如此逼我?”

“是母后先逼我的。”

刘珩转身朝殿外扬声下令,“羽林卫尽数封锁长乐所有宫门,内外落三重铜锁,太后迁居西侧冷偏殿,一应衣食供给不减,无朕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觐见,私传一字一纸。”

甲士持长戟鱼贯涌入,冰冷甲光映着太后惨白的脸,她望着满地散乱佛珠,再看眼前绝情的少年天子,维系半生的执念彻底断裂,整个人如抽干血液一般瘫软在锦榻上,再无半分太后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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