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在长平镇与东坪的交界,小小土堆生满杂草,跟前立了块石碑,没有刻字。
柳问年坐在石碑旁,插上一柱香。
长陵一和江荣清理完杂草,蹲下烧纸钱。
长陵一朦朦胧胧知道每个人都该有爹娘时,问过柳问年。
柳问年那时已经生了许多白发,但身形没有如今佝偻。他深深叹了口气,盯着那双绿眼睛缓缓说:“小一也有阿娘阿爹。你的阿娘是我的妹妹,生下你没多久,她便去世了。”
她稚声稚气追问:“去世是什么意思?”
“去世,就是死掉了,躯体变成尘土,变成草木,再不会相见了。”
长陵一似懂非懂。
她听过这个说法,在一只小狐狸僵硬的躯体前。
阿娘死掉了,像师父说过的,世间再不会存在此人;也像禾惟兄养的小狐狸,前一日还活蹦乱跳,后一日就一动不动,尾尖那簇赤金色的毛发也黯淡下去。
禾惟兄说它“死掉”了,领着她和江荣去竹林深处,挖个坑将狐狸埋了。
阿娘呢?师父也将她轻轻放进深坑中,再用土慢慢填埋?眼睛合上,面目安详,像是睡着了。那是一只叫“阿娘”的小狐狸。
“那阿爹呢?师父是我的阿爹吗?”
师父笑着摇头,将她紧抱住,没有说话。
长陵一搂住师父脖子,贴着他的脸嘟囔:“师父就是我的阿爹,安长老就是我的阿娘。”
知道阿娘的身份是因为信件,师父藏到柜底的旧信,厚厚一沓,纸张泛黄发脆。长陵一拿起一张,内容仅一句话:问年,救救你好妹妹,我没银子付酒钱被店家扣下来刷碗了,在渠南间向馥处最大的酒馆。
落款是“芙情”。
字迹飘逸,风骨凛然,长陵一来回看了三遍,原模原样放回去。
师父说芙情是阿娘的名字。
柳芙情,长陵一心中默念。
柳芙情不肯进长陵间,又整日贪玩懈怠,两人因此争吵无数次,最后柳芙情说再也不会踏进长陵间半步,拂袖离开了。两人隔绝灵气讯息,再没传音交流。
无鹤二百年,她将名字全然抛却,只留一个柳字,以蕴灵散修的身份参加武试,打败柳问年便潇洒退出了。
随后柳问年收到一封信:什么剑道双柳,好像你实力能与我平起平坐似的。
落款是柳君。
柳问年无从知晓柳芙情的落脚地,回信无门,只能从偶尔的信件里了解她的近况,打算往哪个方向去,醉酒哼了整夜的歌,银子花光求店家赊账,遇见个有趣的人,诸如此类。
最后一封信说,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想见柳问年。
柳问年跌跌撞撞跑去了,从她怀里将襁褓中的长陵一接过来。
“当年我们就在此地分别,她真的再没踏足长陵地界。”柳问年抚摸石碑,“关于你阿娘,我还有很多没告诉你。”
纸钱燃尽了,细小灰烬在风中打转。江荣握住长陵一的手,掌心的温度让人安心。
柳问年从一封信说起。
长陵间的信件向来由安平先过目,柳芙情寄信虽然时常变化地址并且不在信封上留名,但安平能认出她的字迹,便将其亲自给了柳问年。
柳问年拆开,只看一眼,几乎要晕厥。
柳芙情说她生了个孩子,脸蛋皱巴巴,丑得要死,便扔给孩子她爹,自己留一堆财物后挥挥手走了。
安平连忙去扶柳问年,一看信,也愣住了。
“师兄,也许是芙情的玩笑话。”安平安慰道。
柳问年坐都坐不稳,把前几封信都打开看,前后串联,寻求蛛丝马迹,大致明白柳芙情在揽仙间某处便出发了,面上阴云密布,酝酿着暴雨。
在一家小酒馆找到醉醺醺的柳芙情时,她怀里是个桃花眼的男子,正佯装生气,皱着眉头要柳芙情添酒。周围也尽是靡靡之音。
柳问年揪住她衣领往外拉,那男子还嚷着柳芙情没付酒钱,不肯撒手。
柳问年掏出银子砸到桌上,恶狠狠瞪他一眼,这才拽着柳芙情大步出去了。满屋倾慕的少年人都在心中暗叹。
柳芙情平时并不爱笑,醉了酒却像被点了笑穴,笑得东倒西歪,不知是因为兄长顶着张肃穆庄严的脸出入烟花之地,还是惋惜方才性子惹火腰肢娇软的美人。时值正午,太阳明晃晃,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他将她拽到一条小巷,问她究竟想些什么,孩子的事情是真是假,身体如何。劈头盖脸一通质问。
“什么真假啊哥哥?你若信便是真,你若不信便是假。”柳芙情有双翠绿的眼睛,此时盛满笑意,教人看不透。
“柳芙情!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玩具!你喜欢玩乐就罢了,为什么要牵扯孩子!”
“体验体验嘛,干嘛较真。”柳芙情歪头,撇了撇嘴,浑不在意。
柳问年扇了她一巴掌。
柳芙情抬腿狠狠踹回去。
柳问年倒在墙根,头发散落,仰头望她,眼中布满血丝。柳芙情从他身上摸两块银子,拎起他,拖到客栈扔上床。
“好歹是长陵少主,让人看见你脸面还要不要了。”柳芙情把窗户也关上。
“你的脸面呢?”柳问年按住心口问。
柳芙情说她的脸面好好长着,不看别人的眼色,不像柳问年这种人。
柳问年沉默良久,又问她身体如何,有没有好生休养。
柳芙情挑眉看他,说她不是凡人,孩子生下的第二日便恢复了。
“孩子在哪里?”
“怎么?想去和她爹抢是吗?”
“你不该如此不负责,对孩子不公平。”
“公不公平你说了算?我待倦了想走,把满身家当全给他们父子了,连剑都典当成白花花的银子,我倒是在荒郊野岭露宿三个晚上。我问心无愧。”
柳问年叹气。
“你若担心你的名声啊声誉啊颜面啊,那没必要,我只是个散修,旁人不至于从一个柳字猜到我们的瓜葛。”
柳问年起身,说他永远是她兄长,永远在长陵间等她。
柳芙情轻笑一声,说缺银子一定会找他。
两人就此分别。
往后再有来信,柳问年都派安平去处理,直至收到最后一封。
“很多说书馆有她的故事,大部分是事实,不过除却对她天资的描述之外,其它或多或少都有夸大的成分。”柳问年手指沾染了石碑的灰尘,他低头看,不知想到什么。
“为什么碑上没刻字?”长陵一问。
“是芙情的意思,她结识太多冤家,如此才能安眠。”
一片绿叶晃悠悠落到石碑上,柳问年捏起叶梗,神情恍惚。
“还好吗?”江荣侧头轻轻问。
长陵一点点头,又摇摇头。江荣手握紧了些。
柳问年将叶片放到纸钱灰烬里,从怀中拿出一对耳坠:“小一,戴上吧。”
长陵一接过,细细瞧了瞧。水滴形的坠子,绿得苍翠欲滴,与伪灵区中那女子的如出一辙。
江荣为她戴上坠子。
柳问年道:“年轻时偶然拾得一块璞玉,制成了这一对送与你阿娘,她从不离身。”
“我会好好爱护,师父放心。”
“择个合适时机,可将其中一只赠予良人。分戴这耳坠能时时知晓彼此方位。”
长陵一莞尔:“徒儿全身心属于长陵间,并无多余想法。”
江荣扭头看她一眼。
柳问年捋捋胡须,笑了两声,摆摆手让她们先走罢,自己要和芙情说说闲话。
墓在一片荒地中,杂草刚打理完,袒露出底下深润的土,柳问年抚摸着石碑,一身灰衣满头白发。
“以后在这儿种片花好不好?或者栽棵树?”江荣问。
长陵一说种棵树吧,师父就不用靠着冰凉的墓碑了。
两人由小径往镇里走,江荣在前,长陵一在后,不约而同想到当年半途而废的游历,都笑起来。
长陵一说她其实偷偷提早回来了,原本秋天离开的人,却在夏天携回一身风尘。
江荣叉腰说,那真是违反约定罪大恶极。
长陵一举起双手,说甘愿受罚。
“罚你背我回去。”江荣还没说完就蹦到长陵一背上。
“好嘞好嘞,仙长抱紧了!”长陵一开始奔跑。
两人笑声震天,惊起一旁歇息的鸟雀,在空中盘旋,寻觅着下一个落脚处,边叽叽喳喳说这俩真是痴人,定要求月神娘娘将她们生生世世牢牢捆住,免得祸乱旁人。
两人并不知晓鸟雀的心思,搂着闹着,贴着嚷着,任风扰乱青丝,任日光将两颗心晒得发烫。
坠子在耳下晃晃悠悠,江荣伸手捏了捏长陵一的耳垂:“很适合你。”
长陵一说当初伪灵区中遇见一个像江荣的人,那人也戴了一只这样的坠子。
江荣短暂沉默,才问:“那个人是什么样子?”
“很冷漠,面无表情像个傀儡,只在动杀心时有几分人气。”长陵一答。
江荣双臂收紧了些,下巴戳着长陵一头顶。
江荣又问起长陵一的感受,关于她阿娘。
长陵一摆头说挺好,听起来阿娘潇洒快活。
“为何会因病去世?柳君分明是二百年七甲之一。”江荣问。
长陵一说不知道详情,也问过柳问年,他摇头不愿提及,她便不再追问。
“我想去看看你阿娘,她腿疾如何了?”长陵一颠了颠背上的人。
江荣捏捏她的肩,说禾惟兄带着程霜雪长老来看过,已经没有大碍。阿娘一身病,不是一日两日了,泡在药缸子里活到如今,阿爹为她几乎哭瞎了眼睛。
“你呢……你哭过吗?”
“有……”江荣把脸埋进长陵一发丝里,声音闷闷的。
凡人和修士仅仅是有无灵根的区别,体质差异却极大,能医治修士的药草对凡人往往有剧毒。程长老应该寻了很久的药材,才最终使病情缓和。
长陵一在心里记下这份情。
“就在一年前,你也这样背我,那时阿娘病情加重,我以为她撑不过来了。”
“你果然认出我了……我还找旁人确认过,伪装得十分自然,你怎么一眼识破了?”
江荣晃晃腿,说因为自己眼神特别好,透过完好的表皮一眼瞧见长陵一坏透的内里。
她没有说,柳因静静立在远处,目光与目光相遇了,却不躲,只露出一个笑,那瞬间她就认出她来,很笃定,很开心,找不到原因。
长陵一背着江荣回到江家,看望江母,留下许多适宜凡人的药材,闲聊一会儿,便和江荣一起回重山。
江荣该去晚训,两人在主殿前分别。
“记得来找我!”
“不会忘!”江荣边跑边挥手,不看路险些跌倒,惹得两人又是一阵笑。
主殿内,阿歆趴在阶梯上,一见长陵一,紧绷的神情稍有舒展:“安平长老说,公文她大致处理完毕,只留一些需要大师姐你亲自过目的。”
昨夜上山,目睹宋远游逃似的离开,长陵一急忙去寻阿歆。
阿歆瘫坐在屋子中央,失神地望向门外,整个人像团皱巴巴的信纸,写满愁思浸满泪水。一见来人,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神色却依然恍惚。长陵一将她抱上床,轻声问发生了什么。
阿歆摇头,只吐露些不成句的字词,伏在长陵一肩上哭得喘不过气。半边衣衫湿漉漉。
长陵一不强求,派人熬煮了浓稠的雪梨汤,待她哭得疲乏后一勺勺喂,说夏末的风渐渐凉下去,喝些温热的能睡安稳些,趁这几日还残余暑气,明晚陪她散散心。
阿歆闷闷嗯了一声,身体蜷成一团,似是在瑟瑟寒风中。
“公文不要紧,你睡得好吗?”长陵一问。
阿歆勉强挤出苍白的笑,说一直半梦半醒,白日里也昏昏沉沉,想见长陵一,于是在主殿等,直到现在。
竹林里漫步,听阿歆娓娓道来,拾得两片极为相似的叶,叶脉走向和边缘缺损都如出一辙,长陵一默默将叶收好。
入夜,江荣来了,带来一朵栀子花,给长陵一别上。
“训练场旁边长了一株,香气勾得我无心练剑。”江荣说。
长陵一没照镜子,只是对江荣歪歪头,问花合不合适。
江荣说非常合适,趴在案几上,问她怎么这么晚还没看完。
长陵一埋身公文中,说阿歆与远游之间生了龃龉,远游负气下山,她安抚阿歆花了很多时间。
江荣伸手戳长陵一的脸,说少主真是大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