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周茫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发动机熄了火,车钥匙被她攥在掌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虎口。
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自家楼栋门口那盏昏黄的感应灯,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
不是有点,是很蠢。
上一次他发烧,她把他带回家了,这一次呢?这一次她是在医院门口转了方向盘,主动把车开回来的。
没有人逼她,没有人拦她,全程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副驾驶上,宋渡歪着头靠在窗边。车内的顶灯已经自动熄灭了,只有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颧骨的弧度和下颌线的轮廓勾出一道暗淡的亮边。
他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红,不是那种健康的血色,是烧出来干燥像被低温烫伤了一样的红。呼吸比平时重,每一次吐气都带着灼热的潮意,在微微张开的唇缝间若隐若现。
体温在车里闷了一路,烧没退,反而更高了。刚才在馄饨摊门口她让他上车的时候,他的表情像一只淋了雨的狗突然被允许进屋,眼睛亮了一瞬,那种亮不是惊喜,是比惊喜更原始的东西,是一个在外面冻了很久的人忽然被塞了一杯热水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怔忪。
他乐呵呵地拉开副驾车门,动作快得好像怕她反悔。
那种过于明显的欣喜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撞得她有点慌,于是她立刻补了一句:“送你去医院。”
然后他在医院门口死活不下车。
车停在急诊大楼正门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救护车专用通道的指示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地亮着蓝光。
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身看着他。
“下车。”他没动。
“宋渡。”他把自己往座椅里又陷了半寸,后脑勺蹭着靠枕,像一个把自己的窝往角落里拱的、生着闷气的动物。
“不去。”
“你烧到三十九度。”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声音糊成一片,像是用喉咙里最后一点水分搅出来的泥浆。
“回去吃片药就好。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她知道他在躲什么。他讨厌医院。上次她把他从公司接出来的时候他就死活不肯来,这次还是一样。不是怕打针,不是怕吃药,是某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抗拒,也许是消毒水的气味会让他想起某些不愿意回忆的片段,也许是急诊室的白炽灯太亮太冷,照在人身上像把所有的脆弱都照成了透明的标本。
还有一层原因,她自己也能猜到:宋家的人遍布京市,他这副模样出现在任何一家医院,不出半小时就会传到他父亲耳朵里。
不是怕被过度关注,是懒得应付,她太懂了。她自己也是那种宁可在沙发上烧一晚上也不愿意去急诊室被人盘问的人。
所以她打了方向盘,开回自己家,像上次一样。
现在她觉得不该带他来家里。
“下车。”她说。
宋渡睁开眼。眼白里全是血丝,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之后又被人泼了一盆水在脸上,红得有些触目。
他看了看窗外那栋老式居民楼,灰白的外墙,五楼的窗台上摆着她养的那盆绿萝,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没有问“这是哪”,只是安静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跟在她身后。
脚步有点飘,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比平时晚了小半拍,但他硬撑着没让她看出来。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她这边歪过来,额头不偏不倚地抵在了她肩窝上。
周茫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调整了一下重心,让他的体重分摊到自己身上,然后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四面都是镜面不锈钢,把两个人的身影反射成无数个重叠的残像。
她面无表情的脸,他苍白的脸色,她肩窝里他垂下来的发丝,他攥着她外套下摆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指。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谁都没说话。
电梯上升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那个频率刚好和人的心跳速度差不多。
周茫盯着那排数字。3,4,5。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跨年夜。她从体育馆天台走下来,羽绒服的下摆被夜风掀起来一角,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烟花的余响。
那时候如果她回头,会不会看见他站在后面。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十年前她根本不认识他,跨年夜那天她只记得谢南川在天台上唱了一首跑调的歌,记得自己对着蜡烛说了句有什么话让他自己来说,然后走了。
她不记得有谁站在她后面。
但此刻她扶着这个烧到快要站不稳的男人站在电梯里,忽然觉得那个跨年夜的安静和此刻电梯里的安静是同一种安静,那种在某个重要的节点上该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微妙即将被打破的沉默。
电梯到了。她扶着他走出去。
她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金属和金属摩擦的那一声轻响在深夜的楼道里弹了一下,又落回去。门推开,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兜头洒下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暖色的圆。
周茫弯腰换鞋的动作做到一半,整个人顿住了。
玄关有双鞋。
一双白色的男士运动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最下层。
不是她的尺码,不是谢南川的,谢南川的鞋大部分都带去学校了。更不是宋渡脚上那双商务皮鞋,那双鞋还好好地踩在他脚下。
她的目光在运动鞋的鞋面上停了一拍,脑子里飞速排除了所有可能性,然后得出了唯一剩下的那个答案。
她心里咯噔一声。
“怎么了?”宋渡察觉到她的停顿。他烧得脑子慢了半拍,但对周茫的反应从来不会漏掉,她的肩膀在他手底下僵了一瞬,那种僵硬不是恐惧,是意外和某种被撞破私密空间的本能收缩。
周茫没有回答,她直起身,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堆在颈后,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副与周茫有五分相似的眉眼,但线条更硬,眉骨的转折更锐利,嘴唇的弧度更平,像是从同一块石头上凿出来的两尊雕像,一尊被岁月磨圆了棱角,另一尊还没来得及被打磨。
他听见动静,抬了一下眼皮,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关掉了电脑屏幕,把它放在茶几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惊讶。
周自衡!
她亲哥。一年到头待在酒吧里,偶尔回家也不会提前打招呼的那种。上次回来撞见宋渡,这次又撞见。
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又一次。
偏偏这次她带宋渡回家他都在。
这概率低到让她怀疑周自衡是不是在玄关装了监控。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周茫举起手,手指张开,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嫌疑人在向警察展示自己没有携带武器。
她的表情从凝固的尴尬里挤出一个傻乎乎的、完全不周茫的笑容。
“嗨,哥。”
周自衡的目光越过周茫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穿着皱巴巴西装,面色潮红的男人身上。
那双眼睛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好奇都没有。
他只是看了宋渡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在看一件他知道迟早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只是不确定具体哪个时间点送达。然后他移回周茫脸上,表情和看着调好的酒没有任何区别。
“回来了。”他说。陈述句,不带任何情绪。
周茫的第一反应是把宋渡挡在身后。她的身体微微侧过去,右肩往前送了半寸,和当年在出租屋楼下挡在谢南川身前时的本能一模一样。但动作做到一半她就意识到这有多蠢,宋渡比她高了一个头,她挡不住。
她放下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但那层冷淡比平时薄了几分,底下透出一点被撞破私事之后残留的、压不下去的窘迫。
“你回家怎么不说一声。?”
“说了,”周自衡拿起手机晃了一下,“群里发了消息,你没看到。”
周茫掏出手机翻了翻三个人的家庭群。往上滑了好几屏,翻过上周末周自衡发的酒吧新品照片,翻过谢南川画画的花絮,终于找到一条,两天前的消息,她当时大概正在兼职加班来着,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像一个被忽略了的预警信号。
“……我没看到。”
“看出来了。”
周自衡站起来,他比宋渡矮两三厘米,但气场毫不逊色,那种常年待在酒吧里、见过太多人在酒醉之后露出最真实也最狼狈的一面的人特有的从容,让他面对任何场面都不太会失态。
他走到玄关,打开鞋柜,从最底层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是备用的,塑料底,深蓝色,干干净净地放在宋渡脚边。
动作自然得好像对方只是来串门喝杯茶的邻居。
“换鞋。”他说。
宋渡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又抬头看周自衡。发烧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基本的社交本能还在。
他伸出手,动作比平时笨拙了一点,手掌的角度偏了几度,但他还是稳稳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宋渡。”
“周自衡。”握手的时长刚好是商务场合的标准,两秒,不多不少,然后撒开。
周自衡打量他的目光和上次一样,平静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幅年久的画,知道画的内容,只是在确认颜料有没有新的裂纹。
宋渡换好鞋,跟着周茫走进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额头上的虚汗一层一层往外冒,顺着鬓角滑下来,有一滴悬在下颌线上,要落不落。
但他还是维持着基本的坐姿,没有往靠背上倒。在周茫的哥哥面前,他本能地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糟糕。
周茫去厨房倒水,听见身后周自衡的声音。
“你发烧了。”不是问句,是肯定句。语气平得像在念温度计的读数,没有关心,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嗯。”宋渡说。
“吃过药没有。”
“还没。”
“空腹不能吃退烧药,先吃点东西。”
周茫端着水杯走回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愣了一下,周自衡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没有盘问,没有审视,没有你跟我妹妹什么关系?的经典质问,没有任何一个当哥哥的人看到妹妹半夜带个男人回家时应该有的反应。
他甚至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盒退烧药,不是上次宋渡来的时候搁在茶几上的那盒,是新的,还没拆封。
他把药放在茶几上,旁边搁了一包王子饼干,还是草莓味的。
“先吃半包,隔十分钟再吃药。”他说。
宋渡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困惑,宋家大少爷从小被照顾惯了,这种照顾的方式太过自然,自然到好像他不是第一次进这个门。
“谢谢。”
“不必客气。”
周自衡拿起电脑和手机,往自己房间方向走。路过周茫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秒。不是那种要说什么重要的事的停顿,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和刚才在问时一样随意,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
“你们吃晚饭了没有。”
“……还没有。”
“冰箱里有汤,热一下尝尝。”
他说完就进了房间,把门虚掩上。从头到尾,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周茫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水杯,第一次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设想过很多次被家人撞见的场面,解释、追问、尴尬、沉默,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上次周自衡的反应就很淡,她以为那是因为第一次,他还没反应过来。
但这次他的反应比上次更淡,淡到好像宋渡出现在这个家里是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事。
她心中有一种不平静的波澜,不是被撞破私事的窘迫,是被某种她看不清楚的默契包围在中间的、微妙的不安。
周自衡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她迟早会带这个人回来,知道她在医院门口转了方向盘,知道她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热水壶烧开的鸣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去厨房热汤,顺便给庄元元发了条消息。
【周茫:今晚不回学校了,家里有点事。】
庄元元秒回:【什么事???】
她打了两个字:【我哥。】
【庄元元:那没事了,明天课堂帮你签到。】
【周茫:谢了。】
她没有提起宋渡的事。不是故意隐瞒,是在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忽然意识到,她没办法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为什么宋渡会在她家。
她自己都没想明白。
算了,她也不能替宋渡做决定。
她放下手机,把排骨汤盛进碗里。汤是周自衡做的,他一年到头不回来几次,每次回来都会炖一锅汤放在冰箱里,像是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自己不在的每一个日子。
她把碗端到客厅的时候,余光瞥见宋渡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皮已经半阖上了。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哨音,从喉咙深处往外挤。嘴唇还是干裂的,下唇上那道她咬出来的旧伤疤在发烧的潮红里显得比平时更白,像一道小小褪了色的月牙。
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堆成一团。
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片泛红的皮肤,从锁骨到喉结的颜色比脸更红,像被开水烫过。
宋渡在沙发上侧了侧身,找了个勉强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沙发靠垫的缝隙里,然后就不动了。
“宋渡。”没反应。
“把药吃了再睡。”还是没反应。
她端着碗走过去,蹲在沙发前,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在眼下很安静,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贴在皮肤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打湿了沙发靠垫的边缘,在上面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厉害,比刚才在车里更烫,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那股热度几乎要把她的手弹开。
手指收回来的时候,他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周茫。”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的睡眠里往上浮,还没完全浮到水面,像半睁眼。
“……嗯。”
“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话和上次一模一样。上次他发着烧被她捡回家,半梦半醒之间也问了这句话。
那次她说“你发烧了”,他说“那比做梦好”。这次她又听到这句话,心里被轻轻刺了一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抱期待的确认。
好像他很怕这一切真的是梦,但又已经做好了接受是梦的准备。
“没有。”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轻,“你发烧了。”
“哦。”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挤出来的,轻到如果有风吹过来就会被抹平。
“那比做梦好。”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安静地待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膛缓慢地起伏。慢慢闭上双眼。
他睫毛的颤动停了,嘴唇上那道旧伤疤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张合。
周茫蹲在沙发前,保持着那个探额头的姿势,停了很久。
她的手还悬在他额头上方,手指的弧度还保持着刚才触碰他皮肤时的形状,但指尖已经凉下来了。
她看着他睡着的脸,眉心微微皱着,好像在梦里也在对抗什么东西。她是担心这个人要是发烧烧傻了,她还得负责。多麻烦。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就是理由,然后又觉得自己编的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最后她把排骨汤放回厨房,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毯子是她自己用的那条,灰色的羊绒毛毯。
她把毯子拉到他的肩膀上方,把被角往里掖了掖,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关灯的时候,她听见周自衡在打电话,声音透过虚掩的房门,模糊但清晰。
“……对,今晚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严重吗?”
“还行。”周自衡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妹这边有点情况。”
那边又说了些什么。
周自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那个人,小时候的那个男孩。”
周茫的手停在开关上,小时候的那个男孩?她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宋渡小时候见过周自衡?什么时候?她怎么不知道?她脑子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顾家和宋家的世交关系,顾蓝和宋许多年交情?
好像确实在角落里见过一个安安静静长得特别好看的男孩。
但她一直以为那个男孩是别人家的孩子。她从来没把那个模糊的记忆和宋渡对上号。
“……不知道,我没问。”周自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她把人带回家了,这是她第二次带他回家。”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笑了,周自衡没有笑。
“别乱说,还没发生的事。”
门内传来挂电话的声响,周茫迅速退回沙发旁边,拿起手机,假装一直在看。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什么也没点开。
房间的门开了。
周自衡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车钥匙。看到周茫还坐在沙发边上,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出去一趟。朋友出了点事。”
“晚上回来吗?”
“不一定。你不用等我。”
他走到玄关换鞋。那双方才摆在鞋柜上的白色运动鞋被他拿出来,他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很利落,三两下就绑好了,直起身,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转动。
他转过头,看了周茫一眼。那个眼神和平时他看她去上班、看她打电话、看她忙公司的事时的眼神都不一样。是叮嘱,是更深一层带着某种看破不说破的了然。
“注意安全。”
四个字。语气和刚才说“冰箱里有排骨汤”时一模一样。
周茫愣了半秒。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大到膝盖差点撞上茶几边缘。
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条毯子的边角,眉头皱着,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不是生气,是被戳中了某个她不想被戳中的地方时特有的激动。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什么了?”
“他就是发烧了,收留他而已。”她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近一倍,一口气把所有的话往外倒,“他现在这个样子回宋家,被他家里人看到不好,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其他的。”
周自衡听完她的解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她,是那种原来你也会有吃瘪这一天。那个弧度里有很淡很淡不仔细看就会被错过的欣慰。
是为她高兴。是因为他妹妹终于学会解释自己了,家人之间太过在乎,这个人有所改变,也会为对方高兴。
“周茫。”他说。
“什么?”
“你以前从来不会解释。”
门开了,夜风从楼道灌进来,把玄关的感应灯吹灭了一瞬。灯重新亮起的时候,周自衡已经走出去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门自动合上,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锁槽。
周茫站在原地,穿着拖鞋,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攥着那条刚从宋渡身上拉上来一点的毯子边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烧得不省人事的男人,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毯子被她拉上来的那一角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拽下去了,露出一小截肩膀。
她又看了看门口那双被周自衡拿走运动鞋之后空出来的鞋柜格子,塑料拖鞋还安安静静地搁在宋渡刚才换鞋的地方。
“操。”她轻声骂了一句。不是骂谁。就是觉得今晚所有事情都在失控。
她在做些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在医院门口转了方向盘,在家庭群里漏看了消息,在被亲哥撞破的瞬间举起手傻笑,在听到“注意安全”的时候激动地解释了一长串。
所有这些都不是她会做的事。
她把退烧药从药板上抠出来一颗,放在药瓶盖子旁边,又往旁边多放了一颗,万一他半夜醒了,不用摸黑找药。
又觉得光吃药不够,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杯子底下垫了张纸巾,怕水珠凝在桌面上留下印子。
做完这些,她坐进另一边的单人沙发里。
手机亮了。
是苏何解发来的消息:【你身边有人吗?】【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去找你?】她打了两个字:“不用。”干净利落。
苏何解没有再发消息了。
他大概从那个不用里读出了所有他需要知道的信息。
不需要你,有人在。
她放下手机,看着对面沙发上的宋渡。
客厅很安静,只有他偶尔翻身时沙发皮面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的鼻梁和下巴上切出一条明暗分明的线,把他的侧脸分割成两个区域。
亮的那半能看到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暗的那半只能看清嘴唇的轮廓和喉结微微起伏的弧度。
宋渡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好像梦到了不太好的事情。
睫毛颤抖了几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指在被子上蜷了一下。
然后又舒展开,嘴唇翕动一下,无声地念了什么,她看不清,但从口型判断,好像是她的名字。
周茫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周自衡那句你以前从来不会解释还在脑子里转。他说得对。
她从来不给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行为。走就是走,留就是留,不需要理由。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但刚才她对着周自衡,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语速加快,声音压低,把所有细节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不是怕被误会。是怕他误会。
不是怕哥哥误会是怕沙发上这个烧到神志不清的人,明天醒来之后误会。
误会她只是可怜他。
她睁开眼。去他的注意安全。
她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宋渡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手指不小心碰到他脖颈的皮肤,烫得她指尖一颤。
他没有醒。
窗外的城市暗下去。
一夜无话。天亮的时候,药还放在原处。他还没醒。她也没走。
厨房里的排骨汤还在灶台上,早就凉透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
草莓味的王子饼干拆了封,搁在药片旁边,他只吃了半包。
那杯温水还是满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
宋渡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扶手上滑到地上,和昨晚他脱下来的西装外套交叠在一起,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还没结束的拥抱。
周茫还缩在单人沙发里。
她的头歪在靠垫上,姿势不太舒服,脖子侧着,呼吸很轻。
身上没有盖任何东西。